沉悶古老的蠕動聲,自葬魂坑幽深無底的底部層層傳來,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蠻荒巨獸,正在黑暗中緩緩舒展筋骨。
整座西郊亂葬崗驟然劇烈震顫,腳下大地起伏搖晃,裂開蛛網般細密的溝壑。崩落的墳土順著溝壑簌簌滑落,遍地散落的枯骨在地震中輕輕浮沉、碰撞,發出細碎又森寒的脆響,在死寂的林間格外滲人。
原本彌漫在半空的漫天黑霧,此刻開始詭異地下沉、翻湧,如同受到某種至高存在的召喚,所有陰煞戾氣盡數調轉方向,爭先恐後朝著深坑底部瘋狂匯聚。
周遭的氣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驟降,刺骨的寒意穿透皮肉肌理,哪怕是凝練出渡靈靈光護體的林硯舟,眉宇間也不由得染上一絲凝重。
方纔一記鎮魂斬重創黑袍人,本以為戰局可以就此穩住,可對方非但沒有露出絲毫落敗的慌亂,兜帽遮掩的麵容下,反而隱隱透出一股病態而狂熱的笑意。
林硯舟心中瞬間瞭然。
這葬魂大陣,從來都不是黑袍人的底牌,地底深處那潛藏未知的恐怖存在,纔是他隱忍謀劃這麽多年真正的依仗。
“你以為這葬魂大陣,僅僅是用來拘禁亡魂、滋生煞氣那般簡單?”
黑袍人緩緩穩住體內翻湧的邪力,被金光震傷的經脈緩緩平複,他緩緩抬起頭顱,一雙猩紅如血的眸子死死鎖定前方的林硯舟,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猙獰的獰笑,聲音沙啞刺耳,在陰風之中來回回蕩。
“玄真不過是我安插在南城青雲觀的一枚小小棋子,區區香火養煞陣,也隻是我為這座地底巨陣長年積攢怨氣、喂養根基的養料罷了。”
他抬手遙遙指向身後深不見底的葬魂坑,語氣帶著誌在必得的瘋狂。
“如今怨氣積蓄已滿,地脈封印日漸鬆動,時機已然成熟。沉睡在江城地脈之下的上古凶物,今日,終將掙脫桎梏,重臨這片人間大地!”
話音落下的刹那,葬魂坑深處的蠕動聲陡然變得愈發清晰、厚重,一股源自洪荒、亙古蒼茫的滔天凶氣,順著層層土層的縫隙猛地衝破封鎖,自漆黑坑底直衝九霄。
這股凶氣不同於世間任何邪修的戾氣。
它古老、暴戾、荒蕪,帶著吞噬天地、滅絕生機的恐怖意誌,剛一彌漫開來,天地間立刻陰風大作,呼嘯的陰風卷著漫天黑沙,將整片西郊籠罩其中。原本澄澈晴朗的天空,烏雲以驚人的速度聚攏堆疊,層層疊疊的陰雲遮蔽烈日,不過短短數息,朗朗白日便驟然淪為昏暗昏夜。
白晝如暝,日月無光。
亂葬崗內殘存的無數低階凶魂怨煞,在這股源自血脈本源的凶威之下,盡數瑟瑟發抖,驚恐地匍匐在地,連掙紮、嘶吼的勇氣都徹底消散,如同卑微的螻蟻麵對九天巨獸。
林硯舟周身流轉的渡靈靈光不由自主地劇烈晃動,一層無形的磅礴威壓順著四麵八方碾壓而來,直逼神魂深處,讓他心神都為之微微震顫。
腕間常年佩戴的墨玉手串驟然變得滾燙無比,溫潤的玉體不斷綻放層層聖潔靈光,自發運轉起護主之力,拚命替林硯舟抵禦著這股足以碾碎尋常修道者神魂的恐怖凶煞威壓。
“渡靈門古籍之中,早有記載。”
林硯舟眸光沉凝,心底暗自回想師門傳承的秘聞,低聲自語。
世間陰陽地界之下,沉睡著諸多上古遺留的絕世凶煞,它們被先賢大能聯手封印於各地地脈陰根深處,永世不見天日,一旦封印破損、凶物破封,便是一方城池乃至整片大地的滅頂之災。
此刻他終於徹底明白。
從玄真盤踞青雲觀私設養煞陣開始,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佈局的巨大陰謀。黑袍人隱忍蟄伏多年,一步步蠶食南城地脈、積攢亡魂怨氣,目的從來都不是在江城一隅稱王稱霸,而是為了瓦解古老封印,喚醒這沉睡地底的洪荒凶物。
黑袍人沐浴在漫天翻湧的黑霧之中,感受著地底不斷攀升的凶威,終於再也壓抑不住心底多年的野心,放肆癲狂地大笑起來。
笑聲陰冷又瘋狂,夾雜著無盡的惡意,回蕩在整片荒山野嶺之間。
“渡靈門的小輩,你三番五次壞我大事,今日闖入我的葬魂死地,註定要成為這上古凶物蘇醒之後的第一頓口糧!”
“待到凶物徹底掙脫封印出世,整個江城都會淪為無間煉獄,陽陸沉淪,陰陽顛倒,繁華人間盡數化為森羅鬼域!屆時萬物歸寂,我便是這新世界的主宰!”
伴隨著他狂妄的笑聲,葬魂坑漆黑粗糙的坑壁開始寸寸龜裂、剝落。
無數暗紅色、布滿古老斑駁紋路的印記自地底深處緩緩浮現,順著坑壁一路向上蔓延,那些紋路之中,彷彿流淌著鮮活粘稠的血色煞氣,每一道紋路閃爍,都代表著封印之力又衰弱一分。
坑底深處,黑暗愈發濃鬱,隱約傳來低沉沉悶的低吼,似巨獸蘇醒,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下一瞬,一隻覆蓋著厚重漆黑鱗甲、爪鋒森寒如利刃的巨大巨爪,緩緩從無邊黑暗之中探了出來。
巨爪甫一現世,周遭方圓數裏之內的生機瞬間被掠奪殆盡。地麵尚且殘存的少許野草嫩芽瞬間枯黃、碳化,化作漫天飛灰,空氣中僅存的陽氣被一股無形之力盡數抽空,隻剩下純粹死寂的陰冷。
難以言喻的窒息感牢牢籠罩整片亂葬崗,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硯舟深吸一口冰冷的陰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震動與忌憚,將體內沉寂的渡靈本源靈力毫無保留盡數催動。
掌心靈光升騰,周身金輝大放,桃木短劍劍身劇烈震顫,密密麻麻的渡靈鎮邪符文盡數亮起,一道道金色靈光鎖鏈自劍身衍生而出,環繞在他周身盤旋交織,築成層層堅固防線。
他心裏清楚,真正的死局,從這一刻才真正降臨。
眼前的黑袍邪修,不過是台前跳梁的小醜,真正恐怖的對手,是那即將衝破封印、現世人間的上古凶煞。
黑袍人立於黑霧之巔,冷漠漠然地注視著這一切,像一位耐心等待獵物入局的冷酷獵手。多年隱忍,多年籌謀,無數亡魂的犧牲,無數陰煞的積累,隻為等待今日封印破碎、凶物出世的這一刻。
籠罩江城的巨大浩劫,已然正式拉開帷幕。
前路昏暗,煞氣漫天,洪荒凶物即將破淵而出,人間危在旦夕。
林硯舟抬眸,清冷的目光穿透重重黑霧,落在那不斷攀升的巨大鱗爪之上,眼底沒有退縮,沒有畏懼,唯有渡靈人刻入骨髓的堅定與凜然。
縱使對手是沉睡萬古的上古凶煞,縱使孤身身陷無邊死局,身為渡靈一脈的傳人,他也早已沒有退路。
斬盡世間邪祟,渡化十方冤魂,守護人間陰陽安穩,這本就是他與生俱來、至死不渝的宿命。
桃木長劍微微抬起,浩然正氣衝破漫天陰霾,少年孤挺的身影孑然獨立於萬千陰煞黑霧之間,靜靜迎接著地底凶物的完全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