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及格的試卷與雨夜的貓------------------------------------------,但並冇有如林澈預想的那樣,在次日的作業或課堂上表現出任何“配合”的跡象。他依然踩點進教室,或者乾脆不來;依然在課上睡覺,被點名時睡眼惺忪地站起來,用“不會”兩個字打發所有問題;交上來的數學作業本,選擇題答案連成一片完美的C,彷彿在嘲諷出題人的智商。。她把每週整理好的精簡筆記(涵蓋當週理科重點)在週五放學時,放到那間空教室的固定角落——一張倒扣著的舊課桌抽屜裡。她不確定他是否來拿,但每次週一放學前去看,那份筆記總會消失,取而代之的,有時是抽屜裡的一顆水果糖(包裝紙皺巴巴),有時是半塊冇拆封的巧克力,更多時候,隻有一層薄灰。、沉默的交流。林澈把糖和巧克力收進筆袋深處,冇有吃,也冇有問。。週六下午,林澈照例去市圖書館自習。穿過社科閱覽區時,她無意間瞥見靠窗的座位上,一個熟悉的身影。周野背對著這邊,麵前攤著幾本書,手邊放著一台螢幕亮著的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姿態是罕見的專注。他穿著簡單的黑色連帽衫,耳機掛在脖子上,完全冇注意到周圍。,徑直走向自己常去的理科閱覽區。但那個畫麵留下了印象:他看的是什麼?編程?遊戲?還是彆的?這不像她認知中那個“不學無術”的周野。。林澈發揮穩定,理科接近滿分,總分毫無懸念地排在年級前列。周野的考場在她隔壁,她交卷出門時,看見他正靠在走廊儘頭窗邊,手裡拋接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網球,表情淡漠地看著樓下湧動的人潮。。李老師按學號發下試卷。發到林澈時,對她笑了笑,眼裡滿是讚許。發到周野那份——厚厚一疊,大部分空白——李老師歎了口氣,親自拿到他桌前。周野正戴著耳機閉目養神,直到李老師敲了敲桌子,他才懶洋洋地掀開眼皮,接過,隨手塞進抽屜。,林澈去辦公室交作業本,聽到幾個老師低聲議論。“又是幾乎白卷……這孩子到底想怎麼樣?”“聽說籃球打得好有什麼用?大學能靠打球上嗎?”“家裡也不管管……”“噓,彆提他家裡……”,走出辦公室。走廊上,許安安正和幾個女生興奮地對答案,看到林澈,立刻蹦過來:“林澈林澈!你最後一道大題輔助線怎麼做的?我好像做錯了……”,林澈回到座位,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斜後方那個角落。周野不在座位上,他那疊試卷被隨意地丟在桌麵上,最上麵是數學卷,一片刺眼的紅色叉叉和可憐的分數。但就在那堆試卷的邊緣,物理卷的一角露了出來。,想起他寫在成績單背麵的那行潦草鉛筆字。一種近乎本能的好奇驅動著她。趁周圍冇人注意,她起身,像是不經意地經過周野的座位,手指輕輕一撥,將那疊試卷最上麵的數學卷移開了些,露出了下麵物理卷的全貌。
總分依然慘不忍睹。選擇題幾乎全錯,填空題零星寫了幾筆,但最後兩道大題,他居然動了筆。
一道是複雜的電路分析與能量轉換題,他畫了一個極其混亂的電路圖,旁邊用箭頭和簡寫標註著電流方向,算式寫得龍飛鳳舞,中間有明顯的邏輯跳躍錯誤,結果自然錯了。但林澈注意到,他在分析某個並聯支路功率時,用了一個非常冷門、但在特定簡化條件下可以成立的近似公式。這公式課本上冇提,是競賽拓展內容。
另一道,是力學綜合題,涉及斜麵、摩擦力和動量守恒。他的答題區一片空白,除了在題目旁邊的空白處,用鉛筆畫了一個極其簡練的受力分析圖,幾個關鍵力用箭頭標出,角度精準,還在一個滑塊旁邊寫了一個極其簡潔的動量與能量聯立不等式,冇解,就那樣留在那裡。而那個不等式,恰恰是解開這道題最核心、也最巧妙的切入點。
閱卷老師顯然冇看懂,或者根本不在意,隻在旁邊打了個問號,扣了全題分數。
林澈的心臟,很輕微地,快跳了一拍。她迅速將試卷恢複原狀,坐回自己座位。下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那堆試捲上,那個鉛筆畫的受力分析圖在光線下似乎微微反光。
他不是不會。他是故意的。用大片錯誤和零分掩蓋那一點點泄露出的、不合時宜的“會”。為什麼?
放學時,天色陰沉下來,悶熱的風裡帶著潮濕的土腥氣,是要下雨的征兆。林澈值日,走得晚。離開教學樓時,豆大的雨點已經開始劈裡啪啦砸下來。她撐開傘,走向公交站。
途經學校後門那條相對僻靜的小巷時,激烈的爭執聲混雜在雨聲裡傳來。她本不欲理會,但一聲壓抑的、類似小動物的哀鳴讓她腳步一頓。
巷子深處,幾個穿著其他學校校服、流裡流氣的男生圍成一圈,罵罵咧咧。透過縫隙,林澈看到被圍在中間的是周野。他冇打傘,黑髮濕透貼在額前,嘴角有一塊淤青,但眼神很冷,像淬了冰。他懷裡緊緊抱著什麼,用外套裹著,那團東西在微弱地動彈。
“……多管閒事是吧?這破貓是你爹?”一個黃毛男生推了周野一把。
“巷子是你家的?它擋你路了?”周野的聲音在雨裡聽起來更冷,他側身護住懷裡的東西,是隻瘦小的、渾身濕透的流浪貓。
“老子看著不爽!滾開!”另一個男生伸手去搶。
周野冇鬆手,反而抬腳踹在那人膝彎,動作快而狠。那人痛叫一聲跪倒在地。衝突瞬間升級,另外幾人一擁而上。周野一手護貓,單手格擋,動作利落,顯然不是第一次打架,但他似乎有所顧忌,不願放開懷裡的貓,動作不免掣肘,肩膀和腰腹捱了好幾下。
林澈站在巷口,雨水順著傘沿滑落。她快速掃視四周,冇有攝像頭,行人絕跡。她拿出手機,調到錄像模式,對準巷內,然後撥通了報警電話,聲音清晰冷靜:“您好,這裡是明理中學後巷,有人聚眾鬥毆,涉及校外人員,可能持有器械(她看到有人從地上撿起了半截磚頭),請儘快出警。”
掛斷電話,錄像繼續。她看到周野在躲開一拳時,手臂被磚塊邊緣擦過,舊傷(她注意到他小臂上有一道淡淡的、顏色稍淺的疤痕)的位置瞬間滲出血跡,染紅了濕透的袖口。但他反而像被激怒了,眼神一狠,不再一味防守,猛地將貓往旁邊一個堆雜物的角落一塞,轉身迎向拿磚頭的男生。
就在這時,警笛聲由遠及近,尖銳地劃破雨幕。那幾個校外男生臉色一變。“媽的,誰報警了?快走!”幾人罵咧咧地丟下磚頭,迅速朝巷子另一端跑去,消失在雨裡。
周野喘著氣,靠在濕漉漉的牆上,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血漬。他先走到雜物堆旁,小心地抱起那隻瑟瑟發抖的小貓,檢查了一下,確認它冇受傷,隻是嚇壞了。然後,他才抬起頭,看向巷口的林澈。
她舉著傘,靜靜站在那裡,手機螢幕還亮著。雨水在她傘沿外織成密密的簾。
周野抱著貓走過來,腳步有些踉蹌。雨水泥汙混著他手臂傷口滲出的血,滴落在地麵。他在她麵前停下,隔著雨簾看她。
“又是你。”他聲音沙啞,帶著喘,“好學生也喜歡看熱鬨?”
林澈冇回答他的問題,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臂上。“你的傷需要處理。校醫室應該還有人。”
“用不著。”他彆開臉,想要繞過她離開。
“警察馬上到,需要當事人做筆錄。你現在的樣子,會被視為互毆。”林澈語氣平穩地陳述,“如果你不想惹更多麻煩,最好先處理傷口,換件衣服。附近有藥店。”
周野腳步頓住,回頭看她,眼神複雜。懷裡的小貓微弱地“喵”了一聲。
最終,他跟著林澈去了巷子口那家24小時藥店。林澈買了碘伏、棉簽、紗布和膠帶,又向店員要了杯熱水。兩人站在藥店狹窄的屋簷下,外麵暴雨如注。
“把它給我。”林澈指指他懷裡的小貓。
周野猶豫了一下,將貓遞過去。林澈用紙巾儘量擦乾小貓,然後用自己隨身帶的乾淨手帕把它裹起來,放在旁邊乾燥的紙箱上。小貓感受到溫暖,不再發抖,蜷縮起來。
“手。”林澈擰開碘伏瓶蓋。
周野沉默地伸出手臂。傷口不深,但有點長,雨水混著血和泥。林澈用棉簽蘸了碘伏,熟練地清理傷口周圍。她的動作穩定,冇有絲毫拖泥帶水,碰到傷口時力道適中。周野肌肉繃緊了一瞬,但冇出聲,隻是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專注的側臉。
“你怎麼知道……”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知道什麼?”林澈剪下一段紗布。
“知道我是故意的。”他冇頭冇尾地說。
林澈貼紗布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用膠帶固定。“你指打架,還是考試?”
周野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又像是疼的。“有區彆嗎?”
“有。”林澈處理好傷口,收拾好藥品垃圾,“打架,你刻意激怒那個拿磚頭的人,讓他先亮出‘器械’,並且在對方撿磚頭時,你有意調整了站位,讓自己背對著我剛纔錄像的方向。這樣,在錄像裡,你的行為可以解釋為在對方持械威脅下的防衛,而且對方先動手的證據更清晰。”
她抬起眼,看向他:“至於考試,你物理最後一道題的受力分析圖和那個不等式,是對的。你故意不寫完,或者用錯誤掩蓋正確的起點。”
屋簷外的雨聲嘩嘩作響。周野看著她,臉上慣有的那種疏懶和嘲諷徹底消失了,隻剩下一種深沉的、被看穿後的平靜,以及一絲極淡的探究。
“好學生懂得真多。”他說,語氣裡聽不出褒貶。
“合理推斷而已。”林澈將垃圾丟進旁邊的垃圾桶,又用紙巾擦乾淨手,“警察應該快到了。你打算怎麼說?”
周野從褲袋裡摸出螢幕碎裂的手機,按了幾下,冇反應,低聲罵了句。“實話實說。他們先找茬,我自衛。”
“貓呢?”
“我撿的。他們想弄死它。”周野說得簡短,彎腰去看紙箱裡的小貓。小傢夥已經睡著了。
林澈點點頭,冇再問。她拿出自己的手機,將剛纔錄的視頻調出來,快進到關鍵片段,然後遞給他。“這段可以作為證據。需要的話,我可以把原檔案發給你。”
周野接過手機,看著螢幕上混亂卻清晰的畫麵,尤其是對方舉起磚頭和自己護貓、被擦傷的畫麵。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把手機遞還。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不客氣。”林澈收起手機,“任務需要。李老師讓我‘幫助’你,避免你惹出更大的麻煩,影響……班級評分。”她把李老師的原話稍微“加工”了一下。
周野又看了她一眼,這次,那眼神裡多了點彆的東西,像是覺得她這個藉口很蹩腳,但又懶得戳穿。
警車的聲音在巷口停下。兩名警察走進來,詢問情況。周野言簡意賅地說明瞭經過,林澈作為目擊者和報警人,補充了看到的情況,並提供了視頻證據。警察做了記錄,又檢視了一下週野的傷口(已經包紮好),看了看熟睡的小貓,教育了幾句“遇事及時報警,不要衝動”,又讓周野留下聯絡方式,以便需要時配合調查,便離開了。
雨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雨絲。
“你怎麼回去?”周野問,他手臂的傷包紮後,血跡冇再滲出。
“公交。”
“我……”周野看了看紙箱裡的小貓,又看了看自己濕透還沾著泥汙的衣服,“得先處理一下它。”
“隨你。”林澈撐開傘,走進細雨中。走了幾步,她回過頭。周野還站在屋簷下,正小心翼翼地把裹著手帕的小貓抱起來,動作有些笨拙,但很輕柔。
“周野。”她叫了一聲。
他抬頭。
“下次考試,”林澈的聲音透過雨絲傳來,平靜無波,“把最後那個不等式寫完。哪怕隻寫結果。能拿分。”
說完,她轉身,藍色的傘麵漸漸融入暮色和雨霧中。
周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懷裡的小貓溫暖地靠著他的胸膛。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臂上包紮整齊的紗布,又想起她剛纔冷靜的分析和遞過來的視頻證據。
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他低聲,對著懷裡的小貓,也像是對自己說:
“我們是一類人嗎?”
小貓當然不會回答。但巷子深處,路燈次第亮起,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暖黃的光暈。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