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總會過去,沒有人永遠留在夜裏。
於海燕洗了澡,穿了一件白色棉麻上衣,淺咖色長裙,讓自己看上去更精神一些。前兩天她上網瀏覽了一些招聘資訊,看到一家蛋糕店正在招學徒,就儲存了地址。
陽陽喜歡吃蛋糕,那就去蛋糕店上班吧,既然生活已經很苦,那就讓她多吃點甜。
蛋糕店離於海燕住處並不遠,她步行穿過兩條街,便到了甜蜜工坊。蛋糕店不大,但裝飾得很精緻整潔,空調溫度調得很低。早上人不多,於海燕直接走到收銀台,“你們店裏要招學徒嗎?”
收銀員抬頭看著她,點了點頭,“要招一名麵點師,學徒也可以。”
“我想到你們店裏當學徒?”於海燕說。
收銀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著說,“你可以直接去找我們店長,”她指了指後門,從這裏進去。
後門進去,裏麵是一個小院子,靠右手邊邊的一間屋子裏麵整起的放著一排檔案櫃,應該就是店長的辦公室。
她剛走到門口,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飛快的走了進來,她素著一張臉,微微翹起的鼻樑上有幾顆淡淡的雀斑,說話又響又脆,“你想到我們店工作?”
於海燕微笑著點了點頭。
女子打量了她一眼,眼裏閃著亮晶晶的光,“你以前有沒有學過蛋糕製作?”
“沒有,”於海燕說,“但我有個女兒非常喜歡吃蛋糕,我知道什麼樣的蛋糕是好的。”
女子笑了,迎著陽光,於海燕看得見她髮絲中細密的汗珠,“我們這裏上班時間從早上六點半至晚上十一點,一個星期可以休息一天,工作時間有點長,不知你能不能適應?”
“這個沒問題。”於海燕說。
“這裏上班不能化妝,手上不能用護膚品,上班時間要求盤頭,穿工作服。”
於海燕點點頭。
女子滿意的笑了起來,“我叫阿霞,明天你先去做體檢,合格的話就可以來這裏上班了。我們這裏提供一日三餐,但不管住宿。”
於海燕再次笑著點了點頭。
“那你明天早點過來,前幾天有員工辭職,我這裏實在忙不過來。哦,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於海燕報了自己名字,阿霞說,“我就叫你海燕吧,這裏除了上班時間長點,一切都還好,工資也比其他店多幾百塊錢。”
於海燕倒沒想到這樣順利,第二日一早,她拿了體檢報告,便直接去上班。
甜蜜工坊人不多,除了阿霞,還有收銀員鄔玉梅,店員蔣美貞,糕點師傅徐師傅。於海燕的工作就是給徐師傅打下手,學著製作糕點。
徐師傅大概六十歲出頭,中等偏胖身材,由於常年戴著廚師帽,他的額頭上多了一圈淺淺的白印。他不喜歡說話,每天完成工作後便直接離開,留了於海燕收拾廚房打掃衛生。
幾天下來,於海燕摸到了他的脾氣,這是一個獨孤的老人,聽說她的女兒結婚後很少回來,老伴去世了便自己單獨生活。
於海燕便留了心,這幾天天氣涼了,她便買了紅茶,將徐師傅杯子裏的綠茶換成了紅茶,徐師傅嘴上不說,但對她的態度明顯客氣了好些。
上了兩天班,陳希打電話約她吃飯。剛坐下,陳希便問,“你就這樣不聲不響把婚離了?”
於海燕喝了口水,“還能怎樣,我不想再回那個家,也不想再看到劉錦文。”
“你就是傻,”陳希說,“凈身出戶,這也太便宜他了。”
於海燕眼裏有波光湧動,“也不算便宜他吧,我隻是及時止損,等別人跟他去彼此算計。”
陳希深深看她一眼,“也就你看得開,若是我,肯定跟他沒完。”
“又能怎樣呢?”於海燕說,“因為陽陽,我隻能儘快離他遠點,盡量努力一點,到時候把陽陽接過來,我不想孩子跟著他一起太久。”
陳希想好的一大堆安慰的話全都沒有派上用場,“那好吧,不管你做什麼選擇我都支援你,你看在蛋糕店工作辛苦不說,也沒有什麼上升空間,不如我幫你重新找一份文職的工作,至少輕鬆一點。”
這次她能凈身出戶就沒有想過舒服,於海燕搖搖頭,“文職雖然輕鬆,但隻能依附別人,陳希,我不想在把自己的命運交到一個人或者一個企業手裏。蛋糕店雖然辛苦,但我能學到一技之長,等學的差不多了,我想自己開店。”
原來她是這樣的想法,陳希籲了口氣,“那好,今後若是遇到困難,你一定要第一個跟我說,能幫我一定會幫。”
“謝謝你,陳希。”於海燕很真誠,在這個城市,她如今隻有陳希這一個朋友了。
一個星期了,白天忙著還好,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她便瘋狂的思念陽陽。孩子從出生就沒離開過她,也不知道她見不到媽媽會不會哭?陽陽不喜歡吃蔥,所有的菜裏麵都不能放蔥,也不知她吃不吃得慣別人做的飯?
每天晚上睡不著,她就翻著手機裡陽陽的照片,直到全部看了一遍,她才強迫自己放下手機睡覺。
好不容易到了週日,於海燕頭天晚上就麻煩徐師傅做了一個小蛋糕。知道於海燕是要將蛋糕送給女兒,徐師傅用了心,不僅在蛋糕裡加了草莓果醬,裱花的時候還特意做成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造型。
女孩子都喜歡童話故事,陽陽肯定也喜歡。於海燕看著精美的蛋糕歡喜不已。
第二天於海燕早早起來,拎了蛋糕去看陽陽。
於海燕走後,劉錦文便把陽陽送到趙麗蘭家裏,於海燕提前給陽陽打了電話,她趕到時,陽陽自己在小區門口等她。
十多天沒見,陽陽的小辮子減掉了,齊耳長的頭髮遮著臉頰,看上去好像瘦了一圈。看到於海燕,她便低著頭,拉著媽媽的衣角,眼淚噗呲噗呲掉了下來。
於海燕眼睛也一酸,但在孩子麵前,她還是努力裝出高興的樣子,笑著說,“陽陽,你看,媽媽給你帶了白雪公主的蛋糕。”
於海燕將蛋糕遞到陽陽麵前,陽陽接過蛋糕認真的看了一會,突然問,“媽媽,白雪公主的媽媽也跟她爸爸離婚了嗎?”
於海燕一愣,說,“沒有,她的媽媽死了。”
“我的媽媽好好的,可是爸爸為什麼要給我找一個後媽?”陽陽抽泣起來,“我不想要後媽,我想和媽媽在一起。”
孩子還小,於海燕不知道怎樣讓陽陽明白,她伸開五指溫柔的從陽陽發間梳過,一下一下的,就像一把刀子絞在自己心裏,一陣一陣的疼。
陽陽抽泣了一會,睜著一雙淚汪汪的眼睛,滿懷期盼的望著於海燕,“媽媽,你可以回來嗎?不要和爸爸離婚,我一定會很乖,等我長大了,我會好好孝順你。”
於海燕喉中一更,緩緩蹲下身去,雙手扶著陽陽肩膀,沙著聲音說,“陽陽,你要相信媽媽,媽媽一定會努力讓我們儘快在一起的。媽媽向你保證,每個星期都回來看你,等我有了自己的房子,媽媽就回來接你。”
“可是,奶奶剪掉了我的頭髮,她讓我自己洗頭洗澡,說是爸爸要給我找個新媽媽,讓我學會自己照顧自己。我不想和新媽媽住一起,我隻想要你,媽媽——”陽陽撲在於海燕懷中,傷傷心心地哭起來。
陽陽哭泣著喊出的那聲媽媽將她的心被揉成了碎片,她強壓住眼中升起的淚意,“陽陽,白雪公主的媽媽不在了,可是媽媽還在你身邊,不怕的,誰也不會欺負你。”
陽陽抽抽噎噎又哭了一陣,纔在於海燕的撫慰下止住了哭泣。彷彿要補償陽陽這麼多日子受到的委屈,於海燕帶著陽陽去吃了她喜歡的基圍蝦,又給她買了許多繪本,天黑前,才將她送回奶奶家。
坐上公交車返程,她的心裏空落落的。十幾站的路,長的似乎望不到邊,一直到家,她的耳邊還環繞著陽陽的哭泣,她望著外麵明明滅滅的燈火,她突然懷疑自己的選擇,她放棄房子,凈身出戶,是不是就是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