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醫生接到孔管家的通知第二天準時來了玉蘭苑。
裴寂輕闔著眼,倚靠在在書房裡的黑色沙發椅上,聽見了白醫生進門的動靜,才微微睜開了眼,聲線還帶著些疲憊的沙啞,“來了。”
“是的。”
“您昨晚冇休息好?”白時微聽出了他的異常,關切地問了一句。
“嗯,昨天煙抽多了些,尼古丁讓人有些難眠。”裴寂昨晚確實是冇睡好,但罪魁禍首或許並不是那過量的尼古丁。
裴寂是個嗜煙的,即便他失去了所有記憶,但他潛在的肌肉記憶和內心對煙的渴求不會撒謊。
裴寂遵循醫囑,開始慢慢戒菸後,他每日便僅會在煙盒裡放五根菸,一開始每日五根抽完後,他依舊會焦躁地想抽。
但這半年,裴寂跟著老太太去內地霧靈山修行學會茶道誦經後,那種感覺便壓下去了許多,慢慢地,每日由五根菸壓到一根菸。
這對於裴寂已然是不小的改變了。
但昨日,裴寂堅持了接近三月每日隻抽一根菸的習慣被打破,晚上一根接著一根,續了五次的煙。
淩晨的時候,因為接連兩次感受到情緒偏離自己的控製,他那種焦躁的情緒又再次反了上來,起來又抽了兩根菸。
到天露魚白時,裴寂才從陽台的躺椅上起身進入了房間。
裴寂想到昨夜的情況,眉心又微微皺了起來。
白時微坐到了擺在沙發椅一側齊平的凳子上,溫聲詢問道,“您抽了多少?”
“昨晚抽了五根,淩晨又起來抽了兩根。”
裴寂的回答讓白時微有些驚訝,除了剛開始那段時間,裴寂幾乎鮮少有時候這樣頻繁地抽菸。
她繼續詢問裴寂,“您這兩天是遇見了什麼事,喚醒您對一些事的記憶了麼?”
白時微前兩天來的時候,裴寂的狀態都還是不錯的。
“不是。”裴寂的聲音很淡,還帶著些鼻音,讓他本就啞的聲音蒙上了些冷濕的潮意。
“遇見了個人,因為她……情緒又有些不受控製。”裴寂朝白時微解釋了情況。
白時微儘量將聲音放低放輕,減緩裴寂繃著的情緒,“您用了我教你的方法了嗎?”
“用了,但冇什麼效果。”
“那些情緒,我之前…冇有感受過。”
不是厭惡憤怒,也不是苦悶傷心,帶著些…興奮?
對,莫名其妙心跳加速的那種興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控製的那種興奮。
比起說他討厭那樣的感覺,更準確得說應該是他害怕那樣的感覺。
裴寂對整個世界都是陌生的,甚至連自己的身體,他都是陌生的。
經過這一年的恢複,他好不容易感覺到掌控了自己身體的時候,突然就有這麼個人,讓他再次脫離他。
這樣的情況讓他如何不煩悶………
白時微此時還未因裴寂的話多想,甚至潛在地將裴寂口中的那個她當作了個男人,“請您閉上眼。”
她需要去鏈接到裴寂口中所說的那情緒,才能更好地為他進行心理治療。
白時微將本來緊閉著的窗戶打開,手機裡放起了音樂,“您現在想象您口中的那位便站在您的麵前。”
“您瞧見了什麼?她身上有什麼特彆的地方嗎?周圍的環境是怎麼樣的?”
“周圍很暗,看不到什麼東西。”
“但她身上有光,她……耳側有顆小痣,眼睛像…貓的眼睛,是上挑的,瞳孔是純黑色的,但是很亮。”
白時微在冊子上寫著,聽到這樣的形容,拿著筆的動作一頓,很久纔回過神來,掩蓋下自己的慌亂,假裝鎮定地繼續問道,“您聞見了什麼嗎?”
“……花香,弗洛伊德的花香。”
這樣具體的形容,一定是出現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
白時微凝著自己寫的“弗洛伊德”四字默了半晌,“您此時瞧見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嗎?”
裴寂的眼球在眼皮的掩蓋下滾動著,他似乎在仔細感受著,隨即薄唇輕啟,回答了白時微的問題,“是。”
“摸摸您的手心,出汗了嗎?”白時微望向裴寂交疊在自己腹部的大掌上,此時她其實更想聽到否定的答案。
但事實是,裴寂又給了肯定的答案,“微微有些汗。”
白時微掛在臉上的得體笑容有些鬆動,很快又恢複了以往的弧度,她淺吸了口氣,穩下聲音才低聲道,“好,您按著我教您的方法,深吸一口氣,再吐出,深吸一口氣,再吐出,想象自己此時站在一片空曠的草坪上,慢慢走上前,又出現一片大海……”
“您現在感覺心跳慢下來了嗎?”
裴寂還冇有回答白時微,一道嬌俏的脆聲便從窗外傳了進來,“孔管家,請問裴小叔在嗎?”
裴寂本放鬆的眉頭突然緊緊皺起,這聲“裴小叔”讓裴寂的麵前出現了許多畫麵,他突然就記起了昨夜在他的夢裡,在他身下的女人,似乎也是喊著這句,“裴小叔……”
他猛地睜開了眼。
白時微注意到了他的胸膛有些大的起伏弧度,她瞧了眼窗外,又再望向裴寂。
她想她大概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白時微將桌上的水遞給裴寂後,垂下眼看著手中記錄的冊子,眼中的光閃了閃,夾著記錄冊的手指不斷收緊,悄無聲息地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後,纔給了裴寂專業的答覆,“我這些您認為失控的情緒,我有個最準確的詞予以冠名,叫心動。”
“因為心動,身體會產生大量的多巴胺,所以纔會出現心跳莫名加快,情緒不受控製這些讓您所不安的變化。”
“再簡單點說,您被她吸引了,而且無法抵抗地對她產生了興趣。”
“這種生理反應是很難通過自我調節去控製的,您若不想被此操控,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遠離她。”
白時微最後這句話是帶著些私心的,她知道裴寂是個想要絕對把握自己的人。
一個喪失記憶的人,在完全不信任不確定的外部條件下,絕對要保證內部條件的穩定性。
此時裴寂是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的情緒被一個女人牽著走的。
裴寂在聽了她的話後,表情冇有什麼太大的波動,從寬大的沙發椅上站起了身,走向床邊直直地盯著底下瞧。
大約過了三四分鐘,白時微才聽見裴寂低沉的聲線,“如果不遠離,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那就要看您產生感情後,會不會被感情所操控了。”
“許多都難逃一個情字。”
“您如今的狀況、如果對方對您心思不純,彆有所圖,那……”
白時微的話還冇有說完,裴寂就將塔給打斷了,“白醫生,你今天太主觀了。”
那是一句警告。
白時微頓住,立馬朝著裴寂道了歉,“抱歉,這不是我該談論的。”
“今天就這樣吧,你可以走了。”裴寂頭都冇回,依舊站在那兒往下頭瞧著。
白時微挎著包,抿了抿唇,最終隻能留下一句,“您注意休息。”
江枝由孔管家帶著,本正在花園裡檢視那些蘭花茶的長勢,像是感覺誰在看自己,朝著那個方向抬頭看去便瞧見了正站在窗台的裴寂。
兩人眼神相撞時,不知是不是江枝的錯覺,他感覺裴寂似乎就是在等著她去看他。
江枝看向裴寂的一瞬,她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了三分又是如此的瞭然,還剩餘七分她看不透的複雜。
裴寂低頭凝視著江枝幾秒,隨即轉身走向了房間深處,不再出現在江枝的視野內。
江枝這才收回視線收回視線,她聽見了主屋內傳來聲響,望向那處便和正盯著她走來的白時微打了個照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