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又過三月,春回江南。
蕭彥明的身體越來越差,毒性已侵入五臟,每日咳血,形銷骨立。
太醫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他不再上朝,政事交給輔政大臣,自己每日在養心殿靜養。
可靜養也不得安寧。
總是夢見江沁水,夢見她說:“陛下,臣妾不欠你了。”
夢見她寫血書,夢見她受杖刑,夢見她死前的眼神。
每次驚醒,都是一身冷汗。
他知道,這是心病,無藥可醫。
這一日,他忽然想去江南。
想去看看她曾嚮往的地方,想去走一走她走過的路。
“陛下,您的身體……”太監擔憂。
“無妨。”蕭彥明擺手,“朕意已決。”
他下旨:太子監國,輔政大臣輔佐。朕南巡江南,歸期不定。
朝臣勸阻,但他一意孤行。
他知道,這一去,大概就回不來了。
也好。
死在她嚮往的地方,也算一種歸宿。
輕車簡從,蕭彥明帶著幾個貼身侍衛,悄悄離京。
一路向南,越走越暖。
等到了江南,已是草長鶯飛,桃紅柳綠。
他住在行宮,每日隻是坐著畫舫,在河上遊蕩。
看兩岸白牆黛瓦,看橋上行人如織,看少女浣衣,看孩童嬉戲。
這是她曾說過的江南。
寧靜,美好,如詩如畫。
可他隻覺得孤獨。
這一日,畫舫行至城西,他看見岸上有一座祠廟,香火鼎盛。
“那是什麼祠?”他問。
船伕答:“是江娘祠。祭祀敬貞皇後的。”
蕭彥明一怔:“靠岸,朕……我去看看。”
上了岸,他隨著人流走進祠內。
祠不大,但整潔肅穆。
正中供著江沁水的塑像,素衣荊釵,麵容沉靜。
他站在塑像前,久久凝視。
像,真像。
像極了她十六歲時的模樣。
有老人在旁歎息:“江娘娘真是可憐,為國犧牲,回來還受欺負……”
有人附和:“是啊,好在皇上後來追封了她,也算還了公道。”
“公道有什麼用?人都死了。”
蕭彥明聽著,心中刺痛。
他上了三炷香,默默祈禱:願你來世平安喜樂,彆再遇見我這樣的人。
走出祠門,陽光正好。
他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不知不覺,走到一處小院外。
院門開著,裡麵傳來孩童的讀書聲。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聲音稚嫩,卻整齊。
他駐足,往裡看去。
院內,十幾個孩子坐在小凳上,正搖頭晃腦地唸書。
教書的先生背對著門,素衣布裙,身形瘦削。
忽然,一個孩子問:“先生,江娘娘為什麼要去敵國呀?”
先生轉過身。
那一瞬,蕭彥明如遭雷擊。
雖然戴著麵紗,雖然穿著樸素,雖然身形比記憶中更瘦……
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江沁水。
她還活著,她還活著!
他幾乎要衝進去,可腳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他看見她走到那孩子麵前,蹲下身,輕聲說:“因為江娘娘愛她的國家,愛她的人民。她願意用自己一個人的苦,換千萬人的平安。”
孩子似懂非懂:“那江娘娘後來為什麼死了?”
“因為……”她頓了頓,“因為有些人忘了她的犧牲,有些人用流言傷害她。但她不後悔,因為她的心是乾淨的,她的行為是正義的。”
“先生,您見過江娘娘嗎?”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見過。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蕭彥明站在門外,聽著她的聲音,看著她的笑容,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
待孩子們都走了,院子裡隻剩下江沁水和蕭彥明。
哦,還有躲在屋裡的雲鹿,和守在院外的李德全。
風吹過,桃樹的花瓣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