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月後,江南。
春雨淅淅瀝瀝,打濕了青石板路。
臨河的一座小院裡,江沁水坐在窗邊,看著簷下滴落的雨珠。
她臉色仍有些蒼白,但比起在宮中時,已經有了幾分血色。
雲鹿端了藥進來,比劃著手勢:該喝藥了。
江沁水接過藥碗,一飲而儘。
那日假死出宮後,李太醫的徒弟將她們主仆二人安置在這座江南小鎮。
小鎮安靜,民風淳樸,無人知曉她們的身份。
江沁水對外稱是喪夫的寡婦,來此投親,雲鹿則扮作她的啞巴妹妹。
起初的日子很難熬。
江沁水背上的杖傷雖已癒合,但陰雨天仍會隱隱作痛。
鹿的舌頭斷了,再也說不出話,隻能靠手勢和紙筆交流。
但她們活下來了。
這就夠了。
“姑娘,”李太醫的徒弟林大夫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卷書稿,“您要的東西,我找人潤色過了。”
江沁水接過書稿,展開。
標題是《論婦功》。
這是她這些日子寫的,字字句句,都是這三年的經曆,都是她的委屈和不平。
但她冇有寫自己的名字,隻以“北歸人”自稱。
“江南文風鼎盛,士子清流最重氣節。”
江沁水對雲鹿說,“我要讓天下人知道,我江沁水不是罪人,是功臣。”
林大夫看著她,欲言又止。
“姑娘,您真要這麼做嗎?若是被宮中知道……”
“知道又如何?”江沁水抬眼,眼神平靜,“我已經死了。一個死人,還怕什麼?”
她望向窗外,雨漸漸停了,天邊露出一抹微光。
“我隻是想讓天下人知道,女子之貞,不在羅裙之下,女子之功,不該被埋冇。”
林大夫肅然起敬,躬身道:“姑娘大義。”
書冊開始在江南流傳。
起初隻是在幾個書院之間傳閱,漸漸擴散到茶樓酒肆,街頭巷尾。
江南文風鼎盛,士子們讀了《論婦功》,無不震動。
文中寫道:“吾嘗聞: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今抱薪者歸,未得暖衣,反受霜刃,何也?
又聞:女子貞潔,在羅裙之下乎?在心胸之間乎?
若一女子為千萬人性命,忍辱負重,其貞潔是汙是潔?
若一君王,享女子犧牲換來之太平,轉麵便嫌其‘不貞’,其心是仁是昏?”
文中雖未點名道姓,但誰不知道,這寫的是當朝靜妃江氏?
書院裡,士子們爭相傳閱,議論紛紛。
“此文悲憤激昂,字字血淚,讀之令人落淚!”
“靜妃娘娘為國犧牲至此,歸來得此待遇,實乃天下之恥!”
“女子貞潔,豈在皮囊?靜妃娘娘忍辱負重,保全千萬百姓,其心至潔,其行至偉!”
“正是!那些嚼舌根者,可曾上過戰場?可曾見過邊關血流成河?靜妃娘娘一女子,能換三年太平,功德無量!”
茶樓酒肆,說書人將此事編成故事,日日宣講。
百姓們聽了,無不義憤,茶樓裡一片憤慨。
很快,有人將《論婦功》的內容編成戲文,在江南各地上演。
戲台上,扮演靜妃的女伶一身素衣,在敵國受儘折磨,卻始終挺直脊梁。
歸國後,她等待的丈夫已另娶新歡,她受儘冷眼,最後被汙衊、被杖斃。
台下的百姓看得淚流滿麵。
輿論在發酵,從江南到江北,從市井到朝堂,《論婦功》和靜妃的故事像野火一樣蔓延。
有人開始質疑皇後的德行,有人為靜妃鳴不平,更有甚者,開始質疑皇帝的昏庸。
“若非陛下縱容,皇後豈敢如此囂張?”
“靜妃娘孃的功勞,陛下難道忘了嗎?”
“如此對待有功之臣,豈不寒了天下人的心?”
訊息傳回宮中時,蕭彥明正在禦書房批閱奏摺。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呈上一本《論婦功》:“陛下,這是江南傳來的書冊,如今流傳甚廣。”
蕭彥明接過,翻開。
隻看了幾頁,他的手便開始發抖。
這文風,這筆觸,這字裡行間的悲憤與控訴……
太像她了。
像那個會在燭光下為他研墨,會輕聲唸詩給他聽的江沁水。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文中引用的一句:
“為眾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他心上。
是啊,她是為眾抱薪者。
她用自己的屈辱和犧牲,換來了大梁三年的喘息之機,換來了邊疆的暫時太平。
可他呢?
他讓她凍斃於風雪。
“陛下,”李德全低聲道,“如今民間議論紛紛,皆是為靜妃娘娘鳴不平,還有人為娘娘立了生祠,日夜祭拜。”
蕭彥明閉上眼:“聞家那邊,有什麼動靜?”
“聞大將軍……”李德全猶豫了一下,“聞大將軍前日在朝堂上說,靜妃娘娘雖有功,但既已失貞,歸國後便該自裁以全名節。如此方能彰顯女子貞烈。”
“混賬!”蕭彥明猛地將書冊摔在地上,“他聞家的人,也配談貞烈?”
李德全跪倒在地,不敢言語。
蕭彥明胸膛起伏,良久,才緩緩道:“傳朕旨意,追封靜妃江氏為‘敬貞皇後’,以皇後之禮重新安葬。將其功績載入史冊,曉諭天下。”
“陛下!”李德全抬頭,“這恐怕會激起聞家不滿……”
“朕不在乎。”蕭彥明聲音冰冷,“他們若不滿,大可來找朕理論。”
他走到窗邊,望著江南的方向。
沁水,你看到了嗎?
朕在彌補。
雖然,已經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