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車隊捲起一陣塵土,浩浩蕩蕩地離去,留下管委會大院裡一片亢奮而又微妙的空氣。
孟憲平和劉澤浩兩位縣領導,此刻對侯偉光的態度已經不僅僅是客氣,而是帶上了一絲明顯的敬畏和討好。
他們簇擁在侯偉光身邊,熱情地邀請他“有空一定要到縣裡指導工作”,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侯偉光被這眾星捧月的場麵捧得飄飄然,他揹著手,點著頭,用一種上級對下級的口吻,勉勵著兩位級彆比他高、資曆比他老的“同僚”,意氣風發到了極點。
杜銘冇有參與到這場新的“團結”大會中去。他如一個無聲的影子,在眾人相互吹捧之際,悄然轉身,獨自一人走回了辦公大樓。
回到辦公室,杜銘站窗前,看著樓下那群仍在表演著政治親善戲碼的人,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冷笑。
縱使他杜銘的身體裡,裝著的是大明朝那位在刀光劍影的朝堂上屹立不倒的內閣大學士趙貞吉,此刻,也有些應對不了眼前這翁婿兩人拙劣卻有效的表演。
這齣戲,在他看來,簡直是漏洞百出。王建峰的吹捧過於露骨,侯偉光的功績虛浮不實,旁觀者的附和更是充滿了廉價的迎合。若是放在嘉靖朝的禦前,任何一個言官都能用一本奏疏,將這種虛浮的“政績”批駁得體無完膚。
可在這裡,它偏偏就成了。
王建峰是市委書記,是這海城一畝三分地上說一不二的“土皇帝”。他說這是功績,那便是功績。他說侯偉光有能力,那他便是有能力。真相和事實,在他絕對的權力麵前,變得無足輕重。
杜銘第一次在這個時代,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無力感。這便是所謂的“強龍難壓地頭蛇”。
他這條來自數百年之前的“強龍”,空有一身屠龍之技,滿腹經綸權謀,卻無法對抗這種基於血緣和地方權力的、最原始也最堅固的利益聯盟。
他可以創造出實實在在的經濟效益,可以把天地縱橫公司打造成一個完美的商業範本,但他無法阻止王建峰將這一切的功勞,都像摘果子一樣,輕鬆地摘下來,戴在自己那個草包女婿的頭上。
他趙貞吉一生,與嚴嵩鬥,與徐階鬥,與高拱鬥,與皇帝鬥,靠的是規則,是人心,是長達數年的佈局。而王建峰的手段,卻簡單粗暴得毫無美感可言——他就是規則本身。
縱使他杜銘的身體裡,裝著的是大明朝那位宦海沉浮幾十年的內閣大學士趙貞吉,麵對眼前這幕荒唐的“指鹿為馬”,心中也難免泛起一絲波瀾。
這並非憤怒,而是一種看透世情的冷漠與無奈。
杜銘緩緩地坐回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幾天後,海城市委常委會的會議通知,發到了每一位市委常委的案頭。
會議在市委一號會議室準時召開。氣氛莊重而嚴肅,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坐著海城市最有權力的十幾個人。
會議議程一項項地進行,波瀾不驚。直到市委組織部長清了清嗓子,拿起了手頭的一份檔案。
“下麵,我們討論一項人事任命問題。”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根據市委對乾部年輕化的要求,以及為了加強市裡重大項目所在地的領導力量,經部務會研究,並征求了多方意見,我們擬提拔任命,老廟山高新技術產業園區管委會主任侯偉光同誌,兼任南安縣縣委委員、常委。”
部長的話音落下,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王建峰書記謀劃已久的一步棋。前幾天那場聲勢浩大的“現場觀摩會”,就是一次非正式的吹風會。現在,不過是把那天的結論,搬到常委會上來,走一個正式的程式。
王建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冇有立刻說話,似乎在等待其他人的意見。
沉默片刻後,與王建峰關係密切的幾位常委率先發言,從侯偉光的年齡優勢、學曆背景,再到老廟山的“卓越”政績,對他大加讚賞,一致表示“完全擁護市委的決定”。
有幾位持不同意見的常委,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在這種書記親自下場為女婿鋪路的情況下,提出反對意見,無異於政治上的自殺。那不會改變任何結果,隻會將自己徹底推到市委書記的對立麵。
整個討論過程,與其說是討論,不如說是一場心照不宣的集體背書。
最終,王建峰放下茶杯,做了總結性發言:“看來同誌們的意見是一致的。侯偉光同誌年輕,有乾勁,在老廟山這個項目上,確實是做出了突出貢獻的。把他放到縣委常委這個更重要的崗位上,既是肯定,也是考驗。希望他不要辜負組織的信任。”
他看向組織部長:“那就這麼定了,會後就走公示程式吧。”
“好的,書記。”
第二天上午,一份紅頭的乾部任前公示,準時地出現在了市委、市政府以及南安縣和老廟山管委會的公告欄裡。
公示的內容清晰明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侯偉光,男,漢族,現任海城市老廟山高新技術產業園區管委會主任,擬任**南安縣委員會委員、常委(兼海城市老廟山高新技術產業園區管委會主任)。”
侯偉光正式成為了“侯常委”,從一個副處級的園區主任,一躍進入了縣城的核心決策層,政治地位不可同日而語。
一時間,侯偉光的辦公室門庭若市,前來道賀的下屬絡繹不絕,恭維之聲不絕於耳。
杜銘看著公告欄前攢動的人頭,紅色的乾部任前公示,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現在最好的辦法是什麼?是隱忍。
他趙貞吉一生,見過的“倖臣”太多了。那些靠著裙帶關係、靠著皇帝一時興起而驟登高位的人,哪個不是像侯偉光這般,一度風光無兩,門庭若市?可他們的結局,又大多是相似的——身敗名裂,甚至家破人亡。
為何?
無他,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侯偉光是個什麼貨色,杜銘看得一清二楚。他就是一個草包,一個被**和虛榮心填滿的空殼。讓他當個主任,在王建峰的羽翼下搞些表麵文章、撈些油水,或許還能勉強維持。
可現在,王建峰親手將他推上了縣委常委的位置。這個位置,看似風光,實則如同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祭品。它意味著侯偉光要參與到整個南安縣的決策中去,要麵對縣裡盤根錯節的複雜關係,要處理那些遠比搞個展廳、喊幾句口號更棘手的實際問題。
他那點淺薄的見識和被掏空的身體,根本撐不起這份權力和責任。
古人雲,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王建峰今天的“造勢”,就是一劑讓侯偉光徹底瘋狂的猛藥。
從此以後,侯偉光會更加目中無人,更加肆無忌憚,他會把嶽父的權勢當成自己與生俱來的光環,以為這天底下,再冇有他辦不成的事,再冇有他不能得罪的人。
這樣的人,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去對付他。他自己,就會一步步地走向懸崖。他遲早要出事,這就像太陽東昇西落一樣,是必然的規律。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忍,就是等。
忍耐他此刻的張狂,忍耐這不公的局麵。在侯偉光享受著聚光燈的時候,自己要做的,自己要做的,就是成為那個最無可指摘、最無可替代的實乾者。隻要這台龐大的賺錢機器還在自己手中平穩運轉,自己就是安全的。
杜銘睜開眼,眼神中最後的一絲波瀾也已平複,隻剩下古井般的深沉和冷靜。
就讓他飛吧。飛得越高越好。
杜銘站在自己的辦公室窗前,靜靜地看著公告欄前攢動的人頭,和那個被人群簇擁在中心、滿麵紅光的侯偉光。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這場拙劣的戲,終於落下了帷幕。棋盤上,對方的棋子,已經走到了預定的位置。
而自己的棋子,還潛伏在水麵之下。
杜銘的目光,越過喧鬨的人群,投向了更遠的地方。他知道,侯偉光的晉升,不是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一個更大的舞台,意味著更多的機會,也意味著,會犯下更大的錯誤。
喜歡內閣大學士穿越成為副鎮長請大家收藏:()內閣大學士穿越成為副鎮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