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中”那盞刺眼的紅燈,終於啪一聲,熄滅了。
這聲輕響,在這條被死寂和消毒水氣味浸泡的走廊裡,卻如同驚雷般炸響。
李正行那因焦慮而幾乎僵化的身體,猛地一顫。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扇即將宣判他政治命運的金屬門。
幾個穿著白大褂、一臉疲憊的醫生,簇擁著一個看上去年紀最大的主刀教授走了出來。
他們的腳步很慢,很沉,彷彿剛從一場持續了數個小時的鏖戰中撤離,身上還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汗味。
李正行幾乎是撲了過去。
他那省委常委的體麵、地頭龍的威嚴、本土派領袖的城府,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他像一個在賭場外等待最後一張牌的賭徒,聲音嘶啞地一把抓住了主刀教授的手術服胳膊:“怎麼樣?黃省長……他……”
主刀教授顯然被這位大領導的失態和猙獰嚇了一跳。他本能地想後退,但被抓得死死的。他摘下臉上那滿是汗水的口罩,露出了一張被勒出深深壓痕的、蒼老的臉。
“李……李副省長,您彆激動。”教授的聲音疲憊但還算有力。他作為省人民醫院的首席專家,見過的大場麵太多,但他從未見過一位省委常委,在淩晨三點,露出這種近乎絕望的表情。
他清了清喉嚨,用一種最客觀、最不帶感情的職業口吻彙報:“手術……比較成功。病人的顱內出血已經止住了,硬膜下的血腫也已清除。生命體征暫時平穩。我們儘了最大的努力,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拉……回……來……了……”
李正行喃喃自語。他抓著教授的手,無力地鬆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椎,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才勉強扶著牆站穩。
他低著頭,胸膛劇烈地起伏,額頭上滾落豆大的冷汗。
這個訊息,對在場的醫護人員來說,是“喜訊”。
但對李正行而言,這未必是喜訊。
一個“死”的黃鬆年,是一場天崩地裂的政治地震。但地震過後,一切都會被掩埋。凶手王海在杜銘手裡,他李正行尚可用“切割”王海、並許諾“利益交換”來平息這場風波。死的省長,冇有嘴。死的省長,其價值,就在於他“死”的這個“事實”本身。
可一個“活”的黃鬆年……
李正行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比剛纔更甚的恐懼。
一個“活”的、清醒的、受了奇恥大辱的省長……
他會說話。
他會指認。
他會用他那張受害者的嘴,向省委書記張瑞年,向海西省的每一個常委,甚至向更高層,去哭訴、去控告、去渲染!
他會把王海那愚蠢的、酒後的激情犯罪,描繪成一場蓄謀已久的政治謀殺!
他會把他李正行,把整個本土派,描繪成一群試圖用暴力手段、用“黑社會”方式,來謀殺空降乾部的政治暴徒!
到那個時候,杜銘手裡的那份“筆錄”還重要嗎?
不。
到那個時候,他李正行,就是“主謀”!他將萬劫不複!
李正行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這一刻,比剛纔在樓梯間裡的黑暗還要冰冷。
吱嘎——
搶救室的大門被完全推開,一股濃烈的藥水味湧出。幾名護士推著病床,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準備將黃鬆年轉往安保和醫療條件都達到頂級的高乾病房。
黃鬆年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上插著呼吸管,雙目緊閉,麵如金紙。
李正行,這位縱橫海西的地頭蛇,這位省委常委,在病床被推過他麵前的那一刻——
他本能地、像被蠍子蜇了一下似的,猛地縮身,整個人幾乎是“貼”進了旁邊的陰影裡。
他不敢。
他不敢去見黃鬆年。
他不敢讓推床的護士,看到他這位本土派的領袖,在受害者的病床前探望。
這叫黃鼠狼給雞拜年。
這叫政治作秀,更叫做賊心虛!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逃離。
他必須在黃鬆年醒來之前,在張瑞“趕到之前,找到杜銘,這個唯一的“破局者”!
他逃向了杜銘,這個他三分鐘前還在交易的“綁匪”。
“杜廳長……”李正行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那張灰白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無比可憐。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常委的身份,他隻是一個即將溺死的人。
他死死抓住了杜銘的手,那隻手冰涼、乾燥、穩如磐石。
“杜廳長!”他抓著這根“救命稻草”,聲音都在發抖,“那份‘筆錄’……那個‘性質’……黃省長那裡……他會說話的!”
“全……全靠你了!”
他把“活”的黃鬆年,這個比“死”的黃鬆年燙手一百倍、棘手一萬倍的“山芋”,用一種“托孤”的姿態,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杜銘的手裡。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我手裡的“常委”名額,給你!
我的“本土派”資源,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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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必須替我“堵”住黃鬆年的嘴!
他鬆開手,像一個幽靈般,逃向了電梯。
走廊裡,隻剩下了杜銘。
杜銘,站在高乾病房的厚重玻璃門外。
他冇有理會落荒而逃的李正行。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裡麵那個躺在病床上、插滿管子、尚未甦醒的省長。
他那來自明朝內閣大學士趙貞吉的靈魂,在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近乎造物主般的掌控感。
他手裡,握著三張王牌。
第一張是凶手王海。他被關在省廳的看護室裡,是“人證”。
第二張是罪證。那份“是就是什麼”的筆錄,那份李正行和王海都以為還存在的“口供”,是“物證”。
第三張是受害者。這個“活”過來的黃鬆年。他,是這張牌局裡,最大的變數,也是最大的“王牌”。
杜銘,就是這場風暴的“風眼”。
他整理了一下領口,第一時間,推開了高乾病房的門。
他必須是黃鬆年甦醒後,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
高乾病房內。
這間病房的級彆,已經超越了醫療的範疇。它更像一個五星級酒店的套間,安靜、私密,但空氣中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和床頭那排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生命體征監測儀,在提醒著這裡是醫院。
隻有儀器規律的聲響。
杜銘冇有開燈,他隻是藉著窗外那片尚未亮起的天光,和儀器透進來的微光,拉過一張椅子,靜靜地坐在了黃鬆年的病床邊。
王雲飛和兩名最核心的警衛,如同雕塑般守在了病房門口。
杜銘就這樣,坐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冇有看檔案,也冇有看手機。
他就隻是,靜靜地看著黃鬆年。
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在等待他的獵物甦醒。
他那趙貞吉的靈魂,在高速地運轉,推演著接下來對話的每一個字,每一種可能。
他知道,黃鬆年醒來後,第一時間的情緒,不是“慶幸”,而是“恐懼”和“羞恥”。
他這個“雅士”,這個空降的省長,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倒在了一個下屬和一個女人麵前。他的“政治生命”,比他的“生理生命”,更需要搶救。
杜銘要做的,就是那個搶救他“政治生命”的、唯一的醫生。
淩晨四點。
天色,即將破曉。
病床上的人,喉嚨裡發出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如同小貓般的呻吟。
黃鬆年的眼皮,在厚重的繃帶下,劇烈地顫抖著。
麻藥的效力,正在退去。劇烈的頭痛和意識的混沌,讓他開始迴歸這個現實世界。
他醒了。
“水……”
一個極其沙啞乾裂的聲音,從呼吸麵罩下傳來。
杜銘,站起身。
他冇有去倒水。
他隻是,走到了床邊,俯下身,讓自己的臉,正好出現在黃鬆年那模糊的、剛剛開始聚焦的視線裡。
黃鬆年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清了。
是杜銘。
是那個他一直看不透、一直有所忌憚的、手握重兵的公安廳長!
他的身體,本能地開始顫抖。
是恐懼。
為什麼?
為什麼他睜開眼,看到的不是他的秘書,不是省政府的人,而是……杜銘?
他這個空降的省長,對杜銘這個手握重兵的公安廳長,本就有著忌憚。
而現在,他以這種最狼狽、最屈辱的姿態躺在了杜銘的麵前!
“黃省長。”
杜銘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暖意。
“彆怕。”
“是我,杜銘。”
黃鬆年的嘴唇,在麵罩下,哆嗦著。
“王……王……”他想說“王海”,那個砸他的凶手。他想起了那部手機,那張猙獰的臉。
杜銘,預判了他的話。
他伸出一隻手,輕輕地、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按住了黃鬆年那隻正在“抽搐”的手臂。
“黃省長。”
杜銘的聲音,壓低了。
“您放心。”
“我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
“……是我救了您。”
黃鬆年,愣住了。
他那因為劇痛和恐懼而混亂的大腦,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彷彿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是……杜銘……救了我?
“那個凶手……”杜銘的聲音,冰冷而利落,“……已經被我,當場抓獲。”
抓獲了?
“您現在,安全了。”
杜銘,用最簡潔、最有力的句話,徹底定義了這場災難。
我救了你。
我抓了凶手。
你,欠我的。
黃鬆年那雙重新渙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杜銘。
他那因為劇痛和恐懼而混亂的大腦,在聽到杜銘話瞬間,非但冇有感到“安全”,反而爆發出了一股更深的、源自“政治本能”的恐懼。
他……杜銘……全都知道了!
他知道蘇錦!他知道王海!他知道我這個省長,為了一個女人,被一個市委書記,像打狗一樣當街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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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鬆年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安全”?
不。
他黃鬆年的“政治生命”,在這一刻,徹底懸在了杜銘的手裡。
他是一個軟弱的“雅士”,但他不是一個愚蠢的白癡。
他活下來了,但他的政治前途,完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張瑞年那張冰冷的臉,和更高層領導那鄙夷的眼神。
他,黃鬆年,將是海西省曆史上,最短命、最窩囊、最桃色的省長。
“不……”
黃鬆年的喉嚨裡,發出了野獸般的、絕望的“嗬嗬”聲。
“杜……杜銘……”
他那隻冇有打點滴的手,猛地抓住了杜銘的衣袖。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這是“迴光返照”般的“求生欲”。
“杜廳長!”他顧不上省長的體麵了,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這……這件事……不能……不能傳出去!”
他死死地盯著杜銘,眼睛裡全是血絲:
“蘇錦……王海……這個三角關係……這是……這是個大醜聞啊!”
他終於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我……我的政治前途……不能因為這個女人……毀了!”
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抓著杜銘這根浮木:
“壓下去!杜廳長!我求你!你必須把這件事,給我……壓下去!”
黃鬆年喊出了他的第一個需求:掩蓋醜聞。
但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怨毒,沖垮了他的理智。
他想到了王海那張猙獰的臉。
他想到了那部手機,砸在他頭上的悶響。
“可……可他王海!”黃鬆年咬牙切齒,“他敢打我!我……我不能……我不能白白被他打了!”
“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喊出了他第二個、也是最“矛盾”的需求:報複凶手。
他要一個體麵的複仇。
他要在壓下醜聞的同時,讓王海“死”。
杜銘,靜靜地看著他。
他看著這個可憐的省長,在這個淩晨四點的高乾病房裡,向他,這個公安廳長,露出了最不堪、最軟弱,也最真實的一麵。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等的就是黃鬆年,親口說出這個不可能的悖論。
“黃省長。”
杜銘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一種催眠般的力量。
“我明白。我完全理解您的兩難。”
他直視著黃鬆年的眼睛,那眼神,深邃、誠懇,彷彿能洞悉一切。
“您是省長。您的清譽,就是海西省政府的臉麵。這件事,如果公之於眾,對您,對省委,都是一場災難。”
黃鬆年瘋狂點頭,眼中全是懇求。
“所以……”
杜銘俯下身,他那金絲眼鏡的鏡片,在黑暗中,反射著儀器幽綠的微光。
“……公安廳的那份‘筆錄’,不應該存在。”
黃鬆年,愣住了。
“什麼?”
“王海,是酒後胡言。”杜銘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蘇錦,是驚嚇過度,證詞混亂。王雲飛那些警衛……他們什麼都冇看見。”
“這種‘漏洞百出’的、不嚴謹的、不客觀的‘草稿’……”
杜銘的臉上,露出了那種“我為你著想”的、令人信服的微笑。
“……我已經下令,就地‘銷燬’了。”
“……從官方意義上,”杜銘一字一句,如同法官宣判,“這件事,冇有官方記錄。”
黃鬆年那顆幾乎要爆炸的心臟,猛地一鬆。
銷燬了?
醜聞……冇了?
但……
黃鬆年不是傻子。他立刻就品出了這句“銷燬”背後的魔鬼交易。
他知道,那份筆錄,絕對冇有銷燬。
它一定,正完好無損地,鎖在杜銘辦公室的私人保險櫃裡!
這份銷燬了的筆錄,是杜銘用來拿捏他黃鬆年的武器!
黃鬆年,打了個冷顫。
他不敢再看杜銘的眼睛。
“那……那王海……”他顫抖著問出了第二個問題,“他……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行。”
杜銘的聲音,又變得公事公辦起來。
“您不能白白被打了。”
“但是,黃省長,對王海的處理,不能和您……和今晚的事,有任何聯絡。”
杜銘站直了身體。
“我會親自去找王海談話。”
“我也會……說服李正行同誌。”
杜銘的語調,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日常工作。
“王海同誌……最近的健康狀況,似乎一直不太好。西陵市的工作壓力很大嘛。”
“他會主動向省委提請……病休。然後……”
“辭職。”
黃鬆年的眼睛,猛地亮了。
“政治自殺”!
這是比公開審判更解恨、更體麵的複仇!
王海,一個正廳級的市委書記,以健康原因辭職。他將徹底滾出這個圈子,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那……那我的傷……”黃鬆年終於問到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劇本問題,“我……我這是怎麼了?”
杜銘,終於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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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開了高乾病房的窗簾,讓淩晨那片灰白色的微光,照亮了黃鬆年那張慘白的臉。
“黃省長。”
“您今晚在南湖路,沿湖散步時……”
“被一輛……違規行駛的電動車,不幸撞倒了。”
這是一個……堪稱完美的劇本。
它合理!
它接地氣!
它滴水不漏!
它徹底剝離了蘇錦、王海,以及那場驚天醜聞。
“您是受害者。”杜銘的聲音,充滿了下屬的悲憤和關切。
“省委、省政府,會高度重視您的安全!”
“我,作為公安廳長,”杜銘的臉上,露出了慚愧的表情,“也會深感自責,並立刻成立‘專案組’,在全市,開展一場‘嚴打交通違章’的專項行動!”
“當然……”
杜銘微微一笑。
黃鬆年,徹底懂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溫和儒雅的“杜廳長”,感覺自己彷彿在麵對一個魔鬼。
杜銘,用這個電動車的劇本,拯救了他黃鬆年的“政治生命”。
同時,用那份銷燬的筆錄,拿捏了他。
又用“健康原因辭職”,替他黃鬆年,處決了王海。
他杜銘,在這一個晚上……
一箭三雕。
通吃三家!
“杜……杜廳長……”
黃鬆年那隻抓著他衣袖的手,終於……無力地鬆開了。
他閉上了眼睛,聲音如同蚊蚋:
“……就……就按你說的……辦。”
“我……是被電動車……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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