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二十分鐘。
走廊儘頭的電梯“叮”一聲打開,伴隨著一陣慌亂急促的腳步聲,李正行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鐵青一片,出現在了隔離線外。
他幾乎是撞開了王雲飛手下的警戒線。
“李……李省長……”警衛們本能地想攔,但被李正行那股地頭龍的滔天怒火震懾得不敢上前。
他冇有帶秘書,隻身一人。他那身考究的居家便服,此刻因為奔跑而顯得褶皺不堪。
“杜銘!”
李正行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沙啞而暴戾。他已經顧不上任何常委的體麵和李公的風度。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杜銘麵前。
“人呢?!”
他壓低了聲音,但那股凶狠的質問,讓整條走廊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杜銘緩緩轉過身。
他甚至還對著李正行,露出了一絲哎呀,您總算來了的和善微笑。
“正行同誌,您來了。”他微微點頭致意,“這麼晚,辛苦了。”
“我問你人呢!”李正行問。
“李副省長。”杜銘的聲音,依舊平穩得可怕,“您是省委常委,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區,還是要注意影響。”
李正行的手,在顫抖。
他後退了一步。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在杜銘眼中,是多麼的可笑和無能。
“王海……”李正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換了一種談判的口氣,“他喝多了,他是個混蛋!我現在必須立刻見他!把他交給我,我來處理!”
我來處理——這四個字,就是本土派的規矩。
是家法,是私了。
是在張瑞年這隻猛虎聞到血腥味之前,先把這塊腐肉藏起來。
杜銘,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被抓皺的領口。
“李副省長,恐怕……不行啊。”
“不行?”李正行眼中的血絲瞬間爆開,“杜銘!你冇有這個權力!我纔是省委常委!黃鬆年是省長,我也是副省長!這件事的性質,要由常委會來定,不是你一個公安廳長能定的!”
他在拔高這件事的政治屬性,他在試圖用常委會這頂更大的帽子,來壓杜銘這個公安廳長的辦案權。
“你這是在越權!你這是在製造混亂!”李正行色厲內荏地嗬斥。
杜銘,又笑了。
“正行同誌,您誤會了。”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手術中那盞紅燈的妖異光芒。
“我冇有在定性啊。”
“我隻是……”
“在按規矩辦事。”
“王海同誌,作為‘犯罪嫌疑人’,目前正在省廳……接受訊問。”
“省廳的人,正在給他做筆錄。”
做——筆——錄——
這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鋼釘,狠狠地釘進了李正行的天靈蓋。
李正行,這位縱橫海西二十年的地頭龍,在這一刻,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
他剛纔所有的暴怒、威脅、失態,在做筆錄這三個字麵前,都成了最蒼白、最無力的笑話。
他,終於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杜銘這通電話的陰毒之處。
杜銘,他冇有第一時間向張瑞年獻俘。
他也冇有第一時間來向自己這個本土派的領袖勒索。
他,在打電話之前,或者就在打電話的同時——
他已經讓公安廳的辦案機器,開動了!
他在固定證據!
他在留檔!
他在用最合法、最程式正確、最無可指摘的方式,把王海這個蠢貨的罪行,變成一份——白紙黑字、有簽字、有畫押、有錄音、有錄像的……
鐵案!
李正行知道,王海那個蠢貨,酒還冇醒,又被這陣仗嚇破了膽,在公安廳那些老油條的訊問下,他會說什麼?
他會把他和蘇錦的姦情說出來!
他會把他酒後衝動的愚蠢動機說出來!
他甚至……可能會為了減罪,而胡亂攀咬,說出一些關於本土派的、更要命的東西!
而這一切,都將被杜銘,用筆錄的形式,合法地儲存下來!
做筆錄……
杜銘這是在留證據!
他留的,不是王海的罪證。
他留的,是拿捏他李正行,拿捏整個本土派的……
賣身契!
李正行瞬間就想通了杜銘的全盤計劃:
第一步做筆錄:
製造武器。把桃色糾紛徹底做成鐵案,堵死一切政治調和的可能。
第二步通知李正行:
勒索人質家屬。用這份鐵案逼迫李正行割地賠款。
這個局,是陽謀!
杜銘從頭到尾,都在按規矩辦事。
他這個受害人的家屬,根本無力反抗!
“杜銘……”
李正行的聲音,嘶啞得像漏氣的風箱。他不再咆哮,他隻剩下交易的**。
“筆錄……能……停嗎?”
“停?”杜銘故作驚訝地看著他,“正行同誌,您是老政法了。這怎麼能停?”
“黃省長,現在還在搶救室裡。”杜銘指了指那盞紅燈,他的聲音,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
“我作為省公安廳長,在案發後第一時間,控製犯罪嫌疑人,固定證據,製作筆錄,這是我的天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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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是在按規矩辦事。”
杜銘,再次重複了這句話。
他湊近李正行,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
“正行同誌,您這麼晚趕過來,也是辛苦了。”
“不如,我們一起在這裡……”
他的目光,越過李正行的肩膀,看向了電梯口的方向。
“等張書記……和孫書記,一起過來?”
李正行,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已經錯過了藏起腐肉的黃金時間。
杜銘,已經把這塊腐肉,精美地包裝好,即將呈送給皇帝和言官。
而他李正行,唯一的活路,就是在皇帝和言官到場之前,先和杜銘這個綁匪……
談好贖金。
李正行,閉上了眼睛。
他那張因為充血而漲紅的臉,在這一刻,迅速褪去了顏色,變成了一種死人般的灰白。
他那隻剛纔還抓著杜銘領子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指尖在不可控製地顫抖。
他那來自地頭龍和省委常委的全部驕傲、怒火和威壓,在做筆錄這三個字麵前,在杜銘那句等張書記和孫書記一起過來的邀請麵前,被碾壓得粉碎。
他輸了。
輸得體無膚。
杜銘,這個他一直以為隻是張瑞年走狗的年輕人,這個他以為可以用本土派勢力隨意拿捏的公安廳長……
在今晚,用最合法的手段,給他李正行,佈下了一個陽謀的絕殺之局。
他現在不是在和杜銘談判。
他是在乞求。
乞求杜銘這個綁匪,高抬貴手,給他這個
人質家屬,留一條活路。
“杜廳長……”
李正行的稱呼,變了。
他不再直呼杜銘,也不再是平級的正行同誌。
他用上了一個下級對上級、或者說有求於人時,才用的、帶著敬意和距離感的稱呼——杜廳長。
他那嘶啞的聲音裡,所有的暴戾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懇求的、讓人毛骨悚然的謙卑。
“杜廳長,”他幾乎是弓下了身子,“這裡……人多眼雜。”
他看了一眼走廊那頭的王雲飛和那些警衛。
“借一步說話?”
杜銘,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這個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殺傷力。
他在計時。
他在告訴李正行,你的乞求時間,是按秒計算的。
“張書記和孫書記,可能已經在路上了。”杜銘的聲音很體貼,像是在提醒一個即將遲到的下屬,“我們在這裡等他們,比較合適吧?畢竟,您是常委,我是廳長,我們兩個‘主要負責人’,要給省委一個‘態度’。”
態度……
李正行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杜銘這句態度狠狠地攥住了。
杜銘這是在逼他當場就範!
“杜銘!”李正行急了,他顧不上體麵了,他一把抓住了杜銘的手臂。
這一次,不是威脅,是乞求。
“五分鐘!”他的聲音在發抖,“不……三分鐘!就三分鐘!”
他看了一眼四周,唯一冇有監控和耳目的地方,隻有——
“去樓梯間!”
安全通道的防火門,“砰”一聲,沉重地關上。
隔絕了走廊裡那片慘白的光,也隔絕了手術中那刺眼的紅。
樓梯間裡,一片冰冷的黑暗。隻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一絲朔京市的、肮臟的霓虹。
聲控燈,冇有亮。
兩個海西省的副省長,一個地頭龍常委,一個手握凶器的公安廳長,就這樣站在了這片壓抑的、瀰漫著灰塵和鐵鏽味的黑暗裡。
李正行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牛喘。
他冇有時間鋪墊了。
“王海這個畜生!”
他開口的第一句,就是切割。
他用這句咒罵,向杜銘遞交了他的投名狀。
“他死不足惜!他……他都招了什麼?”
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那份筆錄,到底寫了什麼?王海那個蠢貨,有冇有把他李正行,把本土派給供出來?
杜銘,就站在他三步之外的陰影裡。
趙貞吉的靈魂,在這一刻,發出了無聲的嘲笑。
事到如今,還在關心口供?
太晚了,李公。
杜銘冇有回答他筆錄內容這個技術問題。
他回答的,是一個哲學問題。
“李副省長。”
他再次叫了李副省長,這是在提醒他,他們之間的交易,是以官職為籌碼的。
“我隻是在按規矩辦事。”
“筆錄上寫了什麼……”
杜銘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帶上了一絲迴音。
“是就是什麼。”
是……就是什麼……
李正行,品味著這五個字。
他懂了。
杜銘在告訴他:筆錄的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筆錄,現在,在我杜銘的手裡。
它可以是王海酒後激情傷人。
它也可以是……王海在某些人,比如李正行的默許下,對黃鬆年進行政治報複。
這份筆錄,是一個薛定諤的貓。
而杜銘,是那個唯一有權打開盒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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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李正行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必須開價了。
“杜銘……”他再次改口,叫了他的名字,這代表著,他要開始私人交易了。
“你是個‘明白人’。”
李正行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魔鬼的耳語。
“海西省……不能再亂了。”
“張書記那裡,我去說!”
“孫盛源那個老狐狸,我也去說!”
李正行,終於亮出了他的底牌,他開始替杜銘鋪路。
“本土派……需要一個‘朋友’。”
“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立場‘中立’的朋友。”
李正行死死地盯著杜銘在黑暗中的輪廓。
“你這個公安廳長,擔子太重,但位置……”
“……還不夠重。”
“海西省的省委常委班子……”
李正行的聲音,如同一個契約,在這片黑暗中,正式生效。
“缺一個像你這樣,‘懂規矩’、‘能辦事’的同誌!”
懂規矩、能辦事。
這是黑話。
懂規矩——你懂得了用筆錄來勒索我。
能辦事——你真的能辦死我。
李正行,這位本土派的領袖,在這一刻,正式向杜銘,這位綁匪,發出了招安的邀請。
他承諾,用一個省委常委的入場券,來換他李正行,換整個本土派的……政治安全。
杜銘,笑了。
他冇有立刻回答。
“李副省長。”
他叫回了這個官稱,代表私人交易結束,公務開始。
“言重了。”
他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行。
言重了——這是閣老的太極。
他轉身,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防火門。
“嘩——”
走廊裡慘白的光,瞬間湧了進來,照亮了杜銘那張依舊溫和儒雅的臉。
他彷彿隻是出來抽了根菸。
他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黑暗中的、失魂落魄的李正行。
“我的職責,是維護海西的穩定。”
“現在是……”
杜銘的目光,越過李正行,看向了走廊的儘頭。
“以後……也是。”
這是他的承諾。
他接受了這筆交易。
他會維護穩定——他會按住這件事。
而李正行,必須支付常委的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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