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銘到任東州的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市委書記李大康的電話。
李大康的聲音一如昨日,沉穩、簡短,不帶任何多餘的情感。
“杜銘同誌,準備一下。半個小時後,跟我去一趟省委。”
“去省委?”杜銘有些意外。
“對。”李大康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今天,省委要召開常委會擴大會議。你需要列席。”
杜銘的心中立刻警鐘大作。
一個市長去列席省委常委會,這本身就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
更何況是他這個剛剛到任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新市長”。
“是,李書記。”杜銘冇有多問。
就在他準備掛斷電話時,李大康卻又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
“這次讓你去,是沙立春書記親自點的將。”
“沙書記說,你是中央派來的‘帥才’。我們省委的會議,你應該多聽一聽,多看一看,儘快熟悉我們海東的工作節奏。”
李大康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那語氣像一個“老大哥”,在對自己“信賴”的搭檔進行著最後的善意提醒。
“沙書記這個人,魄力很大,尤其看重乾部的‘執行力’和‘領悟力’。
我們東州的乾部,要堅決地領會和貫徹,省委的意圖。你要在會上,好好表現,尤其要旗幟鮮明地,支援沙書記的決定。”
電話掛斷了。
杜銘靜靜地握著那冰冷的聽筒,久久冇有動。
他知道自己即將要踏入的不是一場普通的會議,那是一座充滿了未知規則的鬥獸場。
而李大康已經為他指明瞭他該站的位置,和他該為之“喝彩”的主人。
省委常務會議室裡,氣氛莊嚴而又壓抑。
杜銘坐在那個專門為列席人員設置的第二排位置上。
他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泥塑的菩薩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但他那顆屬於趙貞吉的靈魂,卻早已將這間屋子裡所有的權力氣味,都貪婪地吸入了肺腑。
他看著主位上那位方麵大耳、不怒自威的省委書記沙立春;看著他身旁那些一個個氣度沉凝、眼神深邃的省委常委。他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了這座“王國”真正的“天子之廷”。
會議的第一項議程是沙立春書記親自為所有常委講一堂黨課。
黨課的主題,是“論新時期黨員乾部的黨性與實績”。
沙立春的聲音洪亮充滿了感染力。
他引經據典從黨的曆史講到海東的未來。他冇有說任何一句出格的話。
但杜銘卻從他那看似“偉光正”的言辭中聽出了那隱藏在最深處的帝王“心術”。
這與其說是一堂黨課,不如說是一場來自王座的佈道。
沙立春冇有看任何講稿,他那洪亮的聲音在巨大的會議室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從革命年代的崢嶸歲月講起,盛讚那些為了理想信念拋頭顱灑熱血的先烈。這部分講得慷慨激昂,大義凜然,是絕對正確的“紅旗”,讓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桿。
然而,講著講著,他話鋒一轉,開始將這種對黨和人民的、抽象的忠誠與擔當,巧妙地具體化了。
“同誌們,我們身在海東,如何體現我們對黨的忠誠?難道是每天把‘忠誠’二字,掛在嘴邊嗎?不是!”
沙立春的聲音擲地有聲,“真正的忠誠,就是不折不扣地,貫徹和執行,我們海東省委的集體決策!因為,我們省委就是黨中央的意誌在我們海東,最直接最具體的體現!
任何,對省委決策的懷疑、動搖、甚至是所謂的‘不同意見’,從根子上講,都是對黨中央權威的挑戰!都是一種政治上的不成熟,黨性上的不堅定!”
他用一種偷換概唸的政治邏輯,將“忠於省委”,與“忠於中央”畫上了等號。
這就是典型的“打著紅旗反紅旗”!
沙立春的核心論點隻有一個:評價一個乾部,不能隻看那些冰冷的、容易被粉飾的GDP數據,更要看他的“黨性”,看他的“工作作風”,看他是不是一個“靠得住”的同誌!
隨即,他開始用一種不點名的方式,樹立起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典型”。
“……有的乾部,油嘴滑舌,擅長迎來送往,把心思都用在了經營自己的‘小圈子’和‘人脈’上,工作上,卻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他痛心疾首地說道,“這種乾部,或許能寫出一份漂亮的報告,或許能在一時之間,把經濟數據搞得很好看。但他的心裡,冇有人民,隻有他自己的‘官位’!
他不是我們黨的乾部,他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這種乾部,能力越強,對我們事業的危害就越大!”
“而有的乾部,可能不善言辭,不懂得討好領導。但他卻能幾十年如一日地,紮根在最艱苦的基層,默默地,為老百姓辦實事!”
沙立春的聲音變得溫和而充滿讚許,“他或許,不懂什麼高深的經濟理論,但他懂,老百姓的柴米油鹽!他或許,拿不出什麼驚天動地的GDP增長率,但他能讓一個貧困縣的百姓,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這種乾部,哪怕他的經濟數據,不是那麼亮眼,但他纔是我們黨真正的脊梁!纔是我們海東,真正的希望!”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這番話講得大義凜然、擲地有聲。
杜銘低著頭在本子上奮筆疾書,
他的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在認真記錄著每一個字。但在心裡他卻冷冷一笑。
他想起了前朝那些最擅長玩弄權術的皇帝,
想起了嘉靖,想起了萬曆。
他們也同樣最喜歡用“德行”這把看不見的刀,去誅殺那些他們不喜歡的、但卻挑不出任何錯誤的能臣。
他們會盛讚那些隻會磕頭、高喊“陛下聖明”的庸臣為“忠良”,卻會將那些敢於直言進諫、功高震主的乾吏,斥為“沽名釣譽、心懷叵測”的奸佞。
因為“能力”是可以被量化的,
GDP增長了多少,財政收入增加了多少,這都是寫在賬本上的、無可辯駁的數字。
而“德行”這個東西,卻是由他這個“天子”,一人說了算的。
它的標準是模糊的,是主觀的,是可以被隨意解釋和定義的。
他知道,沙立春這位海東的“土皇帝”,已經為他也為所有的臣子們,清清楚楚地,劃下了一條紅線。
在這裡,能力不重要。道理不重要。甚至,事實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就是你是不是他的人。
他知道,沙立春已經磨好了他的刀。接下來,他隻需要,看他想用這把名為“德行”的刀,去砍誰,又想用那頂名為“實乾”的帽子,去賞誰了。
喜歡內閣大學士穿越成為副鎮長請大家收藏:()內閣大學士穿越成為副鎮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