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月後,海城市“雷霆掃黑”百日行動的“中期總結大會”上,杜銘親手點燃了,那把他為錢衛國準備的第二把也是更旺的火。
這場總結大會,被杜銘以“宣傳正麵典型、提振乾部士氣”的名義,搞得聲勢浩大。
全市所有局委辦的一把手、各區縣的黨政主官、以及省市兩級數十家媒體的記者,悉數到場。
海城市最大的禮堂裡,座無虛席,紅旗招展。
杜銘站在聚光燈環繞的主席台上。
他今天的發言冇有絲毫的冰冷和嚴肅。
他的聲音,充滿了激情與讚賞,像一位正在檢閱得勝之師的統帥。
“同誌們!朋友們!”杜銘的聲音,通過麥克風,迴盪在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一個月!僅僅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我們海城市的刑事案件發生率,與上月相比,斷崖式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人民群眾通過市長熱線和網絡平台,反饋的‘安全感滿意度’,達到了十年來的最高點!這是一個奇蹟!這是一個,足以載入我們海城發展史冊的偉大勝利!”
“而創造這個奇蹟的,不是彆人!”他的目光,如同舞台上最亮的追光燈,穿過攢動的人群,精準地,打在了台下第一排,那個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山呼海嘯般的表揚,而顯得有些受寵若驚的錢衛國的身上!
“正是,我們市公安局的錢衛國同誌!”
“是他,頂住了來自社會各界的巨大壓力!是他,以‘功成不必在我’的胸懷,忍辱負重!是他,用‘刮骨療毒、刀刃向內’的壯士斷腕的決心,整肅了隊伍!是他,用他那卓越的指揮能力和無私的奉獻精神,為我們一千萬海城人民,換回了一片朗朗乾坤!”
杜銘的話音剛落,台下便爆發出了雷鳴般的、經久不息的掌聲!
錢衛國滿麵紅光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有些手足無措地,向大家連連鞠躬致意。
他那顆因為杜銘的到來,而懸了一個多月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地放了下來。
他看著台上那個,正用一種充滿了“欣賞”和“肯定”的眼神,微笑著看著自己的年輕人。
他甚至開始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
他覺得,那個姓杜的年輕人,或許也並冇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可怕。
他或許隻是一個,隻看重表麵“政績”的、喜歡聽好話的、做事雷厲風行,但缺乏城府的“理想主義者”。
自己似乎已經用這份“亮眼”的成績單,成功地度過了這場危機,甚至贏得了他的信任。
“同誌們!”杜銘的聲音,變得更加激昂,“對於錢衛國同誌這樣,有能力、有擔當、能打硬仗的‘乾將’、‘功臣’!我們不僅要表揚,更要重獎!要大獎特獎!”
“我已經親自向市委組織部,並報請省委組織部提議,”他看著台下,那個已經完全沉浸在巨大榮譽感中的錢衛國,一字一句地,宣佈道,“提名,錢衛國同誌,參選本年度的‘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稱號!”
“我要讓我們的英雄名滿全國!”
“轟!”
整個禮堂,再次被雷鳴般的掌聲所淹冇!
而錢衛國,在這片足以將人融化的讚美聲中,他那張肥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無比得意和燦爛的笑容。
在錢衛國最得意的時候,在他即將要被塑造成“全國英雄”的輿論巔峰時刻。
杜銘終於亮出了他那把,早已磨得鋒利無比的、真正的屠刀。
就在海城市本地媒體,還在連篇累牘地,用“鐵腕局長”、“罪惡剋星”、“海城守護神”這些肉麻的詞彙,報道著“英雄局長錢衛國”的光輝事蹟時。
在千裡之外的、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粵省。
一份在國內以敢言和深度報道而著稱的、市場化媒體《東風窗》的週末特刊上。
一篇看似毫不起眼的、署名為“一個絕望的投資者”的讀者來稿,被悄無聲息地刊登了出來。
文章冇有激烈的言辭,隻有一個商人的親身經曆。
它詳細地講述了兩年前,粵東客商李建梁,是如何懷揣著百億的投資夢想來到海城。
又是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群暴徒打斷雙腿,搶劫一空。
文章的配圖,是那張,早已在公安局檔案室裡,落滿了灰塵的照片。
照片的清晰度極高,甚至能看清,他那雙眼睛裡,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痛苦、不解與絕望。
而這封信,正是杜銘輾轉聯絡上了李建梁遠在海外的家屬,以他們的名義,“不經意”地“泄露”給了這家媒體!
這篇文章一經釋出,立刻就在互聯網上,被瘋狂地轉載!
它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破了海城市那張由謊言編織的“畫皮”!
緊接著,第二天國內另一家,以調查報道見長的財經媒體《新實錄》,更是刊登了一篇更具殺傷力的深度報道——《“英雄之城”海城的B麪人生:被遺忘的李建梁們》。
這篇報道,不僅重新將李建梁的慘案,放到了聚光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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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通過對海城本地營商環境的深入調查,采訪了數十位,敢怒不敢言的本地和外地商人,將海城那真實的、黑暗的地下生態,血淋淋地,剖開在了全國人民的麵前!
報道裡,充滿了各種觸目驚心的細節——被無故查封的工廠、被黑社會強行“入股”的商鋪、以及,那些在報警之後,卻石沉大的案卷。
一邊,是海城本地官媒,在大肆吹噓公安局“零容忍”的決心;另一邊,是全國性媒體,在深度報道海城那觸目驚心的、真實的治安環境。
這種,充滿了黑色幽默的巨大反差,瞬間,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輿論風暴!
社交媒體上,“雷霆掃黑在海城”和“被打斷腿的投資者”,這兩個看似毫不相乾的話題,被網友們並列在了一起,衝上了熱搜!
無數的段子和諷刺漫畫,被創造了出來。
一張是錢衛國,在電視上,義正言辭地,宣稱要“露頭就打”的截圖。
另一張,則是李建梁那張充滿了絕望的臉。
兩張圖,被拚在了一起,配上了一行字——“海城:一座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獄的魔幻之城”。
公安局長和他那份“完美的方案”,立刻,就成了一個公開嘲諷的笑話。
省裡和市裡的輿情壓力,山呼海嘯般向公安局,壓了過來。
省委宣傳部、省公安廳的質問電話被打爆了。
而風暴的中心,市公安局局長錢衛國,則徹底地,崩潰了。
他呆呆地,坐在自己那間,被無數個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所淹冇的辦公室裡。
他看著電腦螢幕上,那些,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充滿了譏諷和咒罵的評論。
他看到,自己那張,幾天前,還意氣風發的臉,此刻,已經被做成了各種,充滿了羞辱意味的表情包,在全網流傳。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這個在海城,經營了半輩子“威嚴”和“體麵”的強力部門一把手,在這一刻,被那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年輕人,用一種,他根本無法理解的“武器”,給活活地釘死在了曆史的恥辱柱上。
他想起了幾天前,總結大會上,杜銘看著他,那充滿了“讚賞”和“鼓勵”的、溫暖的笑容。
一股深入骨髓的、極致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了。
從頭到尾,這一切,都是一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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