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朱明遠的離去,海西省官場上,那個曾經充滿了個人英雄主義色彩的“朱明遠時代”,也徹底落下了帷幕。
取而代之的,是“趙淮安時代”。
這是一個安靜的時代。
新任省委書記趙淮安,像一位嚴謹的外科醫生,用他那把名為“規矩”的手術刀,不疾不徐地,將前任留下的、那些充滿了激情與混亂的“創口”,一一縫合。
常委會,不再有激烈的爭吵。
省委和省政府之間,也恢複了相敬如賓的“團結”。
杜銘,在這位新書記的手下,繼續開始了他的秘書的生涯。
他收起了自己所有的鋒芒和棱角,努力將自己,打造成一枚最標準的“螺絲釘”。
他兢兢業業,一絲不苟。
趙淮安的每一次會議,他都提前做好最詳儘的預案;趙淮安的每一份講稿,他都字斟句酌,修改到深夜;趙淮安的每一次出行,他都將路線、安保、和接待,安排得滴水不漏。
他不再提出任何“驚世駭俗”的宏大計劃,也不再發表任何帶有強烈個人色彩的見解。
在所有的會議上,他都隻是沉默地記錄,彷彿自己,真的隻是一個冇有感情的、書記的“附屬器官”。
他做得堪稱完美。
他以為,自己的這份“低調”和“本分”,至少能換來新書記的一份基本的信任。
杜銘感覺自己,像一個行走在濃霧中的人。
他拚儘全力,卻始終看不清前方,更看不透自己身旁,這位新“君王”的內心。
他不知道,趙淮安對自己,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有一次,杜銘熬了兩個通宵,為趙淮安即將要參加的一個全國經濟論壇,準備了一份長達兩萬字關於海西省數字經濟發展的深度分析報告。
那份報告,數據詳實,邏輯嚴密,見解獨到,杜銘自己認為,是他近半年來的得意之作。
他滿懷期待地,將報告,呈送了上去。
趙淮安當著他的麵,從頭到尾非常仔細地看完了。
然後,他隻是將報告輕輕地放在了一邊。
“寫得很周全。”他說,“辛苦了,小杜同誌。”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冇有一句額外的誇獎,冇有一個問題的探討,更冇有對報告中那些大膽設想的任何表態。
那份凝聚了杜銘無數心血的報告,就如同石沉大海,再無聲息。
這讓杜銘,感到了深深的無力。他就像一個用儘了全身力氣的拳手,一拳卻打在了一團巨大的棉花上。
他也看不出來,趙淮安對王宗源和劉學山,到底是什麼態度。
朱明遠走後,所有人都以為,趙淮安會像曆任的“空降”書記一樣,對王宗源這位“地頭蛇”省長,進行打壓和製衡。
然而,趙淮安卻什麼都冇有做。
在常委會上,他對王宗源的政府工作報告,永遠是第一個,帶頭鼓掌,並給予“完全支援”的高度評價。
他與王宗源,在公開場合,表現得親密無間。
這讓杜銘,感到深深的困惑。
趙淮安,是真的信任王宗源?
還是,這隻是一種更高明的、“捧殺”的政治手腕?他看不透。
而最讓他感到不寒而栗的,是趙淮安,對“小人”的態度。
省委辦公廳裡,公認的“大草包”張維佑,因為失去了劉學山的庇護,和自身能力的低下,工作上,接連出了好幾次不大不小的紕漏。
然而,趙淮安聽卻冇有絲毫的怒意,他隻是說:“維佑同誌最近工作很辛苦,壓力也大嘛。人,不是機器,總有疏忽的時候。知錯能改,還是好同誌。這件事,就不必追究了,讓他下次,注意一些就行了。”
他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反感都冇有表現出來。
杜銘將這兩個月來,自己所有的觀察和困惑,都告訴了妻子。
“小穎,我真的,看不懂他。”杜銘的聲音,充滿了挫敗感,“我感覺,自己像在跟一團霧氣戰鬥。他冇有實體,冇有形狀,你所有的攻擊,都從他身體裡,穿過去了。”
“他不像朱書記,愛憎分明,大開大合。他也不像王宗源,雖然陰狠,但至少,他的**和野心,是寫在臉上的。”
“可這個趙淮安……他好像,冇有**,冇有好惡。他對能臣,對權臣,甚至對蠢人,都一視同仁,客氣得像個機器人。他的標準,到底是什麼?他到底,想乾什麼?”
“杜銘,”喬穎緩緩說道,“或許……他根本,就冇有標準呢?或許,在我們這些人,都在拚命地,想讓他看到我們的‘忠誠’、‘能力’、或者‘價值’時,在他的眼中,我們,根本就不是‘人’。”
“我父親,還在世的時候,曾經跟我,提起過一種最可怕的領導。”
“他說,那種領導,不看人的品德,不看人的能力,甚至不看人的忠誠。他看的,隻是你這顆‘棋子’,在整個‘棋盤’上,所處的位置,和所具備的‘功能’。”
“在你看來,張維佑是個無能的草包。但在他看來,張維佑這個‘無能的草包’,或許,正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潤滑劑’和‘緩衝帶’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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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看來,王宗源是野心勃勃的對手。但在他看來,王宗源這個‘強大的對手’,或許,正完美地,扮演著一個‘磨刀石’的功能,用來,檢驗和敲打其他的棋子。”
“而你,”喬穎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你這個‘能力出眾的乾將’,在他看來,或許也隻是,在完美地,扮演著一個能為他解決最棘手問題,創造最大政績的‘工兵’的功能。”
“他不需要喜歡或者討厭你。他隻需要,你在你的位置上,發揮出你該有的功能。”
“一旦,你的功能完成了。或者,出現了一顆能更好替代你的的棋子……”
喬穎冇有再說下去。
杜銘想起了大明朝那個最聰明也最無情的皇帝——嘉靖。
嘉靖後期,癡迷於修道,二十年不上朝。
他看似對朝堂之事,不聞不問。
但他,卻通過他那套完美的製衡之術,將嚴嵩這樣的奸臣,徐階這樣的能臣,楊繼盛這樣的死士,都變成了他棋盤上,一個個功能明確的棋子,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他不需要忠誠,他隻需要製衡。
眼前的趙淮安,與嘉靖何其相似!
杜銘終於明白了,自己麵對的,是一個怎樣的對手。
他不是在和一個“人”鬥。
他是在和一套,將所有人都物化為工具的係統,在鬥。
他所有的才華,所有的功績,所有的忠誠,在趙淮安的眼中,可能都隻是隨時可以被替換的數據。
他之前所有的挫敗感,都源於他一直想讓趙淮安,看到自己的“價值”。
而現在,他才明白,趙淮安早已將他的價值,看得清清楚楚。
隻是,那份價值,與杜銘自己所理解的,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朱明遠眼中,那個可以托付後背的“戰友”。
他現在隻是趙淮安這盤大棋上,一顆暫時還有用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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