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齋的會麵讓朱明遠徹夜未眠。
他獨自一人坐書房裡。
麵前是一幅臨摹了數月的董其昌行草。
就在下午,他還沉浸在那份揮灑筆墨、物我兩忘的寧靜之中。
他一度以為,這就將是他未來人生的歸宿。
遠離塵囂,寄情於筆墨山水,與一位如蘇錦般善解人意的紅顏知己,共度餘生。
這是一個符閤中國古代士大夫最終幻想的結局。
然而此刻,他看著那張宣紙,卻再也找不到之前的那份心境。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的,不再是蘇錦那如同天籟般的茶道講解,而是麗拉那如同驚雷般的、充滿了原始野性的質問:
“請問書記,我和我的姐妹們,這個夢想,能實現嗎?”
這個“能”字,像一根尖銳的鋼針,精準地紮進了他內心深處那片連他自己都快要遺忘的角落。
曾幾何時,他也像麗拉一樣,是一個一無所有,卻敢於向整個世界宣戰的年輕人。
他也曾站在時代的風口浪尖,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堅信自己能夠改變一個縣、一個市、乃至一個省的命運。
正是這股“敢叫日月換新天”的鬥誌,纔將他從一個偏遠鄉村的窮小子,一步步推上了今天這個執掌一省的權力之巔。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股鬥誌,被消磨了?
是在一次次無休無止的會議和扯皮中?
是在與同僚、與對手、甚至與上級的一次次明槍暗箭的博弈中?
還是在看透了官場的人情冷暖,意識到個人之力在龐大的體製麵前終究有限的,那一個個孤獨的深夜裡?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當蘇錦出現時,他那顆早已疲憊不堪的心,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可以安放的港灣。
蘇錦的世界,是靜的,是美的,是“退”的。
她用她與生俱來對美的追求,和她因家族悲劇而產生對政治鬥爭的深刻厭倦,為他營造了一個可以逃避現實的“結界”。
在這個結界裡,他可以暫時忘記自己省委書記的身份,忘記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責任和鬥爭。
他可以做一個純粹的、醉心於藝術和文化的“雅士”。
蘇錦,就像一劑最溫柔的、也最致命的毒藥,讓他那頭在宦海中搏殺了近三十多年的雄獅,漸漸失去了利爪和獠牙,心甘情願地沉睡過去。
他甚至一度以為,這種“沉睡”,是一種大徹大悟後的“境界”。
然而,麗拉和普麗婭的出現,卻像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闖入者,用她們那充滿了生命活力的方式,一腳踹開了他這個“結界”的大門。
她們讓他重新聞到了,那種混雜著泥土、汗水和野心的氣息。
她們讓他意識到,自己所謂的“境界”,或許不過是一種“怯懦”的華麗偽裝。
第二天上午,朱明遠推掉了原定要參加的一個會議。
他讓秘書通知杜銘,帶那兩位山南縣的年輕女同誌,到省委大樓他的小會客室,進行一次關於“山南縣基層人才培養工作”的專題彙報。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但也讓人感到了一絲不解。
省委書記,親自關心一個偏遠縣城的兩個年輕女孩的“培養”問題?這實在是有違常規。
隻有跟隨了朱明遠多年的心腹秘書,隱隱感覺到,老闆的心境似乎在一夜之間,發生了某種變化。
朱明遠換上了一身便裝,臉上帶著長輩般的笑容,親自為麗拉和普麗婭倒了杯水。
“不要緊張。”他笑著說,“我不是來聽你們做工作彙報的。我就是想聽聽,你們自己的故事。聽聽你們的家鄉,在杜銘書記來了之後,都發生了哪些變化。”
這一次,是性格更文靜的普麗婭先開了口。
她說,以前村裡到了晚上,就是一片漆黑,女孩子天黑後根本不敢出門。
現在,杜書記讓人裝上了太陽能路燈,晚上亮得跟白天一樣,孩子們可以聚在路燈下,讀書、玩耍。
以前,村裡唯一的衛生所隻有一個赤腳醫生,連最普通的感冒發燒都看不好。
現在,縣裡建了新醫院,派來了省城的醫生,她的奶奶幾十年的風濕病,第一次得到了正規的治療,冬天的時候腿不那麼疼了。
她說,以前她以為自己讀完初中,就要像村裡所有的女孩一樣,嫁人生子。
是杜書記設立的教育基金,讓她有機會可以繼續讀書。
她的故事,冇有一句豪言壯語。
但每一個細節,都像一顆顆溫暖的石子,投入了朱明遠那潭死水般的心湖,蕩起了一圈圈名為“責任”和“意義”的漣漪。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從一個普通老百姓的視角,感受到了自己手中的權力,所能帶來的、最樸素也最偉大的改變。
隨後,朱明遠將目光,轉向了那個眼神裡始終燃燒著火焰的麗拉。
他用一種帶著考校意味的語氣,問道:“麗拉同誌,你昨天說,你想去華爾街。那是一個很殘酷的、弱肉強食的地方。你覺得,你一個從山裡走出來的女孩子,憑什麼能在那裡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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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拉冇有絲毫的膽怯。她迎著省委書記的目光站起身,像一株生長在懸崖峭壁上的雪鬆,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報告朱書記!我憑三樣東西!”
“第一,憑我們山南的‘雪頂雲霧茶’!它是全世界最好的茶,這是我們的底氣!”
“第二,憑我們中國強大的國力!我是中國人,背後站著的是一個正在崛起的偉大國家,這是我的勇氣!”
“第三,”她頓了頓,深深地,向朱明遠鞠了一躬,“憑您和杜書記這樣的好領導,為我們,鋪平了那條走出大山的道路!我們這些走在路上的年輕人,如果連走到世界儘頭去看一看的野心都冇有,那我們就辜負了你們為我們建造的這條路!”
這番話,說得朱明遠心頭劇震!
他那顆早已疲憊的心,彷彿被這股年輕的、滾燙的岩漿,狠狠地衝擊了!他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開始重新加速流動起來!
當天晚上,蘇錦像往常一樣,在朱明遠的住所,為他佈下了茶席。
依舊是那套價值連城的宋代茶具,依舊是那款香氣清幽的武夷岩茶,依舊是那份寧靜雅緻、與世無爭的氛圍。
但這一次,朱明遠的心卻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沉靜下來。
“你的心今晚很亂。”蘇錦纖細的手指,優雅地沖泡著茶湯,聲音輕柔卻一語中的。
朱明遠端起茶杯卻冇有喝。他看著杯中那清澈的、琥珀色的茶湯,緩緩說道:“或許,一顆心,不應該總是靜的。一片平靜的大海,是孕育不出新生命的。”
“我今天,又見了山南來的那兩個女孩子。”朱明遠冇有看她,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們什麼都冇有,卻好像擁有整個世界。她們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很久冇有見到過的東西。那種東西,叫‘希望’。”
蘇錦將一杯沖泡好的茶,輕輕地,推到朱明遠麵前。她的臉上,依舊帶著那副看破紅塵的微笑。
“希望是一團美麗的火焰。”“但它也會將人燃燒成灰燼。我父親當年也曾對未來,充滿了希望。但最終,那希望卻將他拖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明遠,”她第一次用一種親昵的語氣叫他的名字,“這個世界,不值得。那些所謂的功業,所謂的夢想,到頭來不過是過眼雲煙。唯有此刻的安寧,纔是真實的。”
她的話,充滿了哲理,也充滿了足以讓任何一個疲憊的男人,都為之沉淪。
然而,這一次,朱明遠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抬起頭,正視著蘇錦那雙美得令人窒息的眼睛。
“蘇錦,你說得都對。”
“但是,我作為省委書記,如果連給老百姓創造‘希望’的勇氣都冇有了。那我,就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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