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喬木，北有坤溟 第1章

第1章 回京------------------------------------------，彈指一揮間葉南喬寄居於孃親故土，已然九載，此地山多林密，煙嵐繚繞，溪澗縱橫，水色清冽。漁人依山傍水而居，屋舍多以竹木為構，疏疏落落，隱於蕉椰荔榕之間。地多瘴霧，然花果四時不絕，荔枝丹紅，尚漁樵耕織，民風淳厚，善釀佳醪。每逢節序，笙歌陣陣，踏歌起舞，聲振林莽，處處有蠻鄉野趣。，已是九年光陰。舊事不敢憶，歸處不可尋，唯有一腔繞不開的仇怨，隨日月漸深。，她生得一副清冷骨相，鵝蛋臉線條清雋，不見半分俗豔。眉如遠山含黛，色淡而形細，自帶幾分疏冷之意。一雙杏眼清寒若水，瞳仁漆黑，眼波微垂時便覆著一層淡淡的倦意，三分病氣，七分疏離，鼻挺而秀，不沾煙火，更添孤冷。唇色偏淺，似染薄霜，不笑時唇角微抿，愈顯清寂。整個人如寒潭映月，清瘦素淨，美是極美，卻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涼薄與病弱。“梔梔，你已決定隨武威侯的人回汴京了嗎？”，是葉南喬舅父之子！嶺南景氏六世將門，先祖代代執戈，威名曾震朝野。景燁祖父本是前朝柱石名將-景牧。國破之後為保一方生靈率部歸降，雖忠心守土，終究是前朝舊臣，滿門皆受新朝猜忌，縱有赫赫戰功，亦不得重用，隻得世代戍守嶺南蠻荒之地。，他自髫年便隨祖父駐守邊關，嶺南煙瘴風雨，沙場烽煙磨礪，養就一身凜冽風骨。身形挺拔如蒼鬆，眉目鋒利如刃，膚色是邊關日曬出的淺麥色，鼻梁高直，唇線利落，一雙眼沉如寒潭，藏著嶺南霧靄與邊塞風霜，不怒自威，周身總帶著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於旁人麵前，他素來寡言冷硬，行事果決，不苟言笑，連麾下兵卒亦敬畏其威嚴。唯獨與表妹葉南喬共處九年，朝夕相伴，將一身溫柔儘數予她。，她護在羽翼之下，見不得她半分委屈，容不得旁人半分輕慢，愛妹如命，疼寵入骨。縱是在外再冷厲肅殺，一回見她，眉眼間霜雪便悄然消融，語氣不自覺放輕放緩，事事周全，處處庇護，成了葉南喬在這偏遠嶺南、落寞將門之中，最安穩可靠的依靠。“阿兄，九年了 ，再不回，我都記不起汴京誠的樣子了。”正覺春季，雖不覺著寒，景燁瞧她的眉眼卻更加清冷，半點未沾染春色，他捂了九年的妹妹，仍是初見的模樣，讓他心疼至極…“梔梔，留在嶺南，不好嗎？這裡是姑母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到處都留有她的氣息，汴京城，早已物是人非！姑母當年走的如此決絕，未在武威侯府留下半分念想！”“阿兄，這麼多年過去，我心中積鬱難平，一身沉屙纏身，更落下心疾，無一日安康。，個個都斷言，我這身子，終究是活不過三十歲。——葉正淳、白洛玉、葉夭夭，和和美美，儘享天倫，我便恨意翻湧，如何能甘心？“想我孃親當年含恨而終，那般淒涼孤苦，我怎能不恨？”“梔梔，先前那些不過都是些庸醫。往後阿兄便是踏遍天下，也要尋遍名醫，定要醫好你的身子。你萬不可自棄，便算是為了阿兄，往後也要好好愛惜自己，好不好？”

“阿兄，阿孃去了，外祖母也不在了。在這世間 再無旁的牽掛，唯有啊兄與舅父舅母了，此番歸返汴京，梔梔定會好生保全自身。

往後阿兄務必好生照料自己，切莫再動輒動怒，切莫再意氣用事。

便是在軍營之中，也勿隨意苛責於人，待人莫要總是冷麪寡言。

替芝芝好好侍奉舅父舅母……

芝芝在這世間，已是再無牽掛。

唯願阿兄往後歲歲順遂，萬事無憂。

景燁再也繃不住，眼眶通紅，聲音都帶著破碎的哭腔：

“不許說這般話！你若有事，阿兄這輩子都不能心安！

無論你要做什麼，阿兄拚了性命也會助你，隻求你好好活著，阿兄不能冇有你啊……”

乾安元年，姑母驟然離世的噩耗傳來，祖父聽聞噩耗，當即一病不起，冇過多久便撒手人寰。

祖母強抑肝腸寸斷之痛，當即自嶺南啟程，星夜兼程趕往汴京。入京之後，草草料理了事由，便匆匆帶著年幼的妹妹返回了嶺南。

當時新帝登基之初，雖以雷霆手段震懾朝野，然高祖駕崩未滿三月，新舊交替，朝野黨爭暗湧不斷。

恰逢此時，葉正淳率軍攻破了雄據草原百年的大漠王挺。大漠侵擾中原多年，自前朝大梁起，便屢屢犯邊，燒殺擄掠，無惡不作。

此役大捷，乃是新帝登基以來首場邊疆平定之戰，訊息傳開，百姓震動，朝野歡騰。

葉正淳，亦因此一戰封侯，權柄聲望如日中天，權傾一時。更引得京中嘩然的是，他竟將當年和親大漠的白若玉迎了回來。

以柔嘉郡主和親匈奴、換得邊境數年休養生息為由，他上奏請旨，要以平妻之禮將她接入侯府。

這般禮製不合的請求，新帝卻依舊準了——誰讓武威侯新破匈奴、立下不世之功，正是朝廷倚重之時。

可誰也不曾想，這道聖旨，這一場風光大迎，正是壓死他姑母、讓她含恨而終的最後一根稻草。

“阿兄，景氏滿門的榮辱，儘數繫於你一人之身，……你切莫再這般說了。你若是再這麼想，梔梔……梔梔便真的不再理你了。

我已然深陷泥潭，萬劫不複，阿孃去後，這世間再無人能救我。可阿兄你不同，你萬萬不可踏入這渾水。

“不過阿兄放心，隻要武威侯府一日不倒，梔梔便會好生活下去，這一切恩怨情仇，皆由梔梔一人來扛。”

“所以阿兄，你便留在嶺南，縱然嶺南偏遠貧瘠，並非安樂沃土，可你身為沙場悍將，駐守彼處，亦是一方天地，更能護得自身周全，平安無虞。”

葉南喬垂首默然，寸心輾轉：

若是當初阿孃不曾在嶺南遇見葉正淳，不曾救下這個薄倖負心之人，她便會一直留在這片土地上，一世自由，一生無憂。

承歡在外祖父祖母膝下，歲歲安穩，與兄長一家共享天倫。

再尋一位嶺南本地、知根知底的良人，做一生一世一雙人，安穩度日。

那樣，她便不會踏入京城這萬丈深淵，不會落得這般下場。

而我……也不會來到這世間，承受這無儘的苦楚與煎熬。

葉南喬抬眸，久久仰望著嶺南這片曠遠的天空，睫羽用力顫著，將滿眶熱淚死死逼回眼底。

一晃已是九年。可九年歲月磨不去分毫記憶，她至今仍清晰記得，乾安元年那日，阿孃的模樣——

不是怒，不是恨，是一片死寂的心灰意冷。

那張曾經燦爛明媚的臉，早已冇了半分血色與生氣，眼底空茫得像一潭死水，連淚都落不下來。

那是徹骨的絕望，是對這世間再無半分可戀、再無一人可等的決絕。

唇角甚至不見絲毫弧度，隻一片漠然的平靜，平靜得叫人膽寒，彷彿早已打定主意，要將這紅塵俗世徹底拋下，一步踏入永彆！

乾安元年，葉正淳以平妻之禮迎白若玉入門，其九歲女兒灼灼特穆爾改其葉姓，入葉氏族譜 更名葉夭夭！多美好的名字啊，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何其諷刺 。

阿孃神色淡淡，連一句質問都不曾有，隻是熬了一碗墮胎藥 生生的落下了六個月的胎兒，從此落下病根，纏綿病榻。

武威侯盯著落下來的成型男胎不可置信，冰冷怒斥:“景氏 你簡直瘋了，男兒三妻四妾曆朝曆代實屬平常，除了你，我隻要玉兒，這些年本侯對你還不夠好嗎？”冇想到你如此不知好歹，從今天開始，你禁足芳菲苑，想明白了再告知於本侯

那日驟雨忽至，頃刻間遮蔽天光。狂風捲著雨柱傾盆而下，劈啪打在窗欞之上，天地間一片白茫茫雨幕。阿孃砸了滿園的梔子花，那是武威侯這八年來從各處收集而來名貴品種。一夕之間花瓶砸了粉碎，頃刻間花瓣埋於泥土，好似它從未純白無暇！

幼時我曾問阿孃為何給我取小字 -梔梔。阿孃說梔子花的花語代表永恒與約定，從冬天孕育到夏天綻放，象征漫長等待與堅守的愛。

四季常青，曆經三季隻為一次盛放，純潔、真誠，雪白、清雅，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之意！猶記得阿孃身上總有淡淡的梔子花香！那時候的阿孃眼裡有光，心中有愛，絕世而獨立 步步清雅 所經之地留有餘香 ！

至武威候拂袖而去不過一月之久，短短數日阿孃像朵枯萎的梔子花無人澆灌，在不值得的人間慢慢凋零，從塵土中來，歸塵土而去！等景年姑姑哭壞了嗓子 磨破了腳趾終於請到了一位郎中。郎中隻略一打量她阿孃蒼白如紙的麵色，便沉沉歎了口氣，搖首道：

“夫人這是一心求死，心誌已斷，縱是神仙下凡，也迴天乏術了……

娘子，及早預備後事吧。”她聞言渾身一震，仍死死攥著阿孃的手，泣不成聲：

“阿孃……您不要丟下女兒……不要走……””

孃親握著她微涼的手，氣息微弱，一字一句卻清晰無比：

“梔梔，對不起……我本就不屬於這裡，陰差陽錯來到這世間，還將你一併帶來了。如今阿孃要回去了，回到真正屬於我的地方，可我卻冇法帶你一同離去。往後，你一定要好好愛自己，隻疼自己，好好活下去。是我帶你墜入這泥潭，卻不能帶你離開，可阿孃心中，依舊盼著我的梔梔，能平安順遂，一世安康。”

曾幾何時，阿孃是那般熱烈明媚，如一輪暖陽，照亮了她整個人間。

那時的武威侯葉正淳，待阿孃亦是滿心歡喜、情意深重。

幼時她依偎在雙親懷中，撒嬌嬉鬨，也曾儘享天倫之樂，歲月溫柔得不像話。

隻是後來，世事翻覆，人心易變，一切都徹底變了模樣。幼時那個在她心中宛若神明一般的父親，竟似徹底換了個人，再也不曾庇護她與孃親半分。

明明曾經那般溫情，怎麼轉眼就全都變了？怎麼能說變就變了呢……

她絕不能容許那位涼薄的阿爹，就此一世富貴順遂。

她要回去，回到那個令阿孃傷心欲絕的汴京城。

她要傾覆這一切虛假安穩，要讓那個男人，為他今日的薄情，悔不當初！

“ 三日後，便是啟程歸京之日

舅父舅母對她千叮嚀萬囑咐，又為她備下一路所需，行囊衣物一應俱全。舅母早已忍不住，以袖掩麵，泣不成聲；舅父亦是喉間哽咽，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

一旁阿兄更是垂著眼，連抬頭看她一眼都不敢。

三日後，歸京啟程之日。

葉南喬盈盈跪地，含淚拜彆舅父舅母，行過重禮，方在丫鬟婆子攙扶下起身，登車入了武威侯府備好的馬車。穀雨緊隨身側，細心為她挽起車簾。

車駕緩緩啟動，阿兄終是忍不住，拔足追著馬車奔去，一步不捨，聲聲難斷。

兩月後，飾有武威侯府標誌的馬車緩緩駛入汴京。一路之上走走停停，她本就羸弱不堪的身子經不住長途奔波，途中又病倒數日，故而耽擱了行程，終在兩月之後抵達故都。

她輕輕掀開馬車簾幔，望著窗外車水馬龍、商鋪林立的汴京。人流如織，一派昇平盛景，可這滿城喧囂熱鬨，反倒襯得她心底一片淒寒，格格不入。

一路行至京中最華貴的坊域，那座氣勢森嚴、赫然懸著武威侯府匾額的朱門，終於出現在眼前。

侯府朱門高聳，門前列著兩尊石獅，氣象威嚴。入門便是影壁，雕梁繪彩，琉璃映日，曲徑通幽。庭院深深，佳木蔥蘢，時有暗香浮動。

門口出來一老嬤嬤 膀大腰圓，穿廊過院，那嬤嬤年約半百，膀大腰圓，鬢角微霜，梳著整齊的圓鬢，簪一支素銀簪子。麵容威嚴，眉眼透露一股狡黠

“二孃子，今日老夫人攜夫人 ，去白雲寺為侯爺祈福上香了”特意吩咐老奴迎二孃子入府，二孃子，隨老奴入府歇息片刻，等老夫人 與夫人歸府再領您去拜見”

是啊，自乾安元年 ，葉夭夭已入葉氏族譜成了武威候府的女娘，葉南喬退而其次稱二孃子，雖可笑至極，但時隔經年葉南喬心中再無半分漣漪，隻餘徹骨恨意與傾覆之算，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