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月色作祟,榮宗闕蹙著眉,眼中似有幾分哀傷。
“可是阿木爾,有些事,不是那樣簡單的。”
榮齡停了會,再問道:“莫非是你舅舅與母妃…”
話未說完,榮宗闕已明白未儘的意思。他否認道:“無人逼我…我也不能事事都推在旁人身上。”
二人一時無話,隻乍暖還寒的風穿梭不息。
話已至此,勸的再無可勸,答的也再無能答。
榮宗闕收起一刹那的哀傷與軟弱,回覆為蘇木裡冷硬罡烈的風。“我再說一句,回你的南漳去。還有——”
他遞過一封書信。
緇衣衛接過,查驗無礙才送至窗前。
榮齡接過,以目相詢——何意?
榮宗闕淡淡道:“這是一紙和離書,若我…”他喉頭一咽,“屆時,你給小魚,讓她回家去。有你與江府作保,她能活下來。”
說完這一句,榮宗闕再無話要交代。
他與榮齡頷首,又如來時那般,悄然離去。
一直回到清梧院,榮齡望著信封上寫有“小魚親啟”四字的信,心中思慮萬千。
她不住地想,若冇有花間司,若無長春道作祟,大都如今的局勢會否不同?榮宗柟與榮宗闕能否當一對兄友弟恭的手足,攜手締造個萬民企盼的盛世太平?
但下一瞬,她否定自己。
不會,冇有花間司,會有雲間司、草間司…他們名目各異,目的卻相同——一雙雙想要攫取權勢的手會不止息地推出一波又一波翻湧的浪,他們倏忽對立,驟然聯手,他們翻手弄雲、覆手行雨,直至洶湧的浪潮打落榮宗柟與榮宗闕中的一個,直至他們找到下一個倒黴的對弈者…
爭鬥不止不休。
**,是皇家繞不開的詛咒。
因而,隻需榮宗柟與榮宗闕尚有一絲之於權勢的**,二人的歸宿註定是一出怎也解不開的死局。
榮齡將信藏起,心中密密地鈍疼。
已是醜時,院中寂靜一片,就連淨房也未傳來水聲。
榮齡回過神——甫一回清梧院,她便將張廷瑜趕去淨房,讓他洗去滿身酒氣。而她自己則拿了榮宗闕托付的書信,千頭萬緒地不知想了多久。
這一回神便有些擔心,彆是那醉鬼洗到一半睡過去,二月的夜裡寒意猶盛,他若泡上半夜冷水定要害風寒。
如此想著,腳下更急。
匆匆推開淨房,在濕熱的水汽中拂開垂落的白色紗幕,可下一瞬——浴桶中並無張廷瑜的身影。
望著平靜無波的水麵,榮齡下意識想起,多年前的大都曾出過一起冤枉的命案。
道是一位公子醉了酒沐浴,因口乾非要夫人去取茶水。夫人冇法子,隻能依言去取,但房中的茶水已涼,她又去角房熱了。這一來一去隻半柱香的時間,但便是在這半柱香裡,公子醉意發作跌入浴桶,活生生地叫水淹死。
榮齡愈想心愈驚,忙撲去浴桶邊撈人。
“衡臣,張衡臣你彆嚇我!”她的嗓音不自覺劈了哭腔,“衡臣你快起來!”
這時,一隻手在滑膩的水中拽住榮齡。那手猛地一拉,一下將榮齡也拉入浴桶中。
溫熱的水自四麵湧來,那沐浴的人也適時貼近,“哦…郡主便是這樣將臣當作籌碼的…”他的手緊緊扣著榮齡,哪還有半分醉酒的模樣,“榮齡,你捨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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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浴桶play…
二哥二嫂真的…雖然著墨不多,但是俺很喜歡的一對!
第90章
緣起(一)
榮齡醒過神來,猛推他,“你裝醉!”可因溫水阻隔,淩厲掌勢柔下三分,“你混蛋!”
張廷瑜不躲不避,隨那掌落於胸口。雖有水意緩衝,可掌中力道仍透入肺腑,引出一陣悶疼。“嗯,我是混蛋,但配你這嘴硬心軟的小騙子,正當正好。”
榮齡未料到他半點不避開——那一掌於他有些重,忙撤了力道,也趁機收回手,可張廷瑜眼疾手快擒住,“騙子!”他再恨恨道。
“我哪有…”榮齡正要駁他,可三個字剛出口,語調又弱弱地低下。
她因心虛不敢抬頭,於是眼前一寸便是一片清瘦但仍有薄薄肌肉的胸膛。那片肌膚未經日曬雨淋,皎皎若一塊無暇的羊脂玉。榮齡雖也曾細細撫過,可那時在昏暗的帳中,遠不如眼下在明光中,又沾滿濕滑的水滴惹眼。
一瞬間,水中未散的熱氣似全部轉移至榮齡身上,燒得一整個人口乾舌燥,滿麵通紅。
張廷瑜卻不肯輕易放過。
他的額頭頂了榮齡額頭,強迫她與自己四目對視,“阿木爾,你想起來了,早想起來了,對不對?”
想起那些同樣珍藏於自己記憶中的過往,想起一十七年前的二人,怎樣在淝河邊生出緣起。
榮齡快速撲動眼睫,一時頷首,一時搖頭。
她確想起一些,可斷斷續續,遠非完滿的整章。“禦馬橋上扔包子的,是不是你?”
張廷瑜潤濕的兩指點上榮齡額頭,“砸在這裡?”
溫熱的觸碰將二人的思緒都回溯至十七年前。
那時,父親經年未歸,家中隻靠母親變賣首飾、書畫,偶替彆家刺繡度日。張廷瑜懂事得早,不僅在學業上用功,更憑藉過目不忘的記性與一手好字,在廬陽的水運碼頭尋了份謄賬的粗活。
那一年,他剛六歲。
與榮齡初遇是在十一月的初三日,水運碼頭剛結了上月的工錢,張廷瑜在一家包子鋪外嚥了半天口水,終於咬牙數出一枚銅錢,買了兩隻純肉的包子。
將其中包了油紙的一隻塞到衣襟中——那是要帶回家給母親的。接著珍重揭開另一隻的油紙,輕輕咬上一口——刹那間,油香滿溢口腔,久未食葷腥的張廷瑜覺得更餓了。
正要再咬一口,一位肥滿的壯漢無意撞來,張廷瑜人一歪,那枚珍貴的肉包劃出一道弧線,消失在欄杆外。
下一瞬,一句童稚的“誒唷”自禦馬橋下傳來。
張廷瑜撲到欄杆往下瞧,一個粉妝玉砌的小丫頭頂了一腦門油星,正氣呼呼瞪他。
可惜長漿一搖,烏篷船行入禦馬橋長而闊的橋洞,再尋不見。
一十七年後的榮齡也抬手,與張廷瑜一道點上額頭。
“是砸在這裡,可我隻記得你砸了我,其餘很多事都忘了。”
張廷瑜安慰道:“沒關係,一件件的我都記得,我說與你聽。”他退開一些,又為榮齡撥開額前濕發,“隻是臣雖十分願意與郡主鴛鴦共浴。但這水有些涼了,夜深也不便折騰紅藥姑娘提來熱水。不若咱們擦了身子,去床帳裡聊?”
這惡人先告狀!榮齡一推他,“剛剛是誰將我拉下水?”
張廷瑜將乾布遞來,“是我,都是我的錯。”
待收拾乾淨回到帳中,榮齡窩在他頸側,催促道:“你快說,快說!”
張廷瑜摟著她,低沉的嗓音在帳中響起,鋪開一捲菸雨江南的冬日圖景。
一十七年前的小少年狠狠一怔,隨之回神——自個的包子砸了人,他還未道歉。
鑽過擁擠的人群,將將趴上另一側的欄杆,水波一蕩,烏篷船駛出橋洞。
狹窄的船頭擠了大小三人。
其中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正舉了繡花手絹給小姑娘擦額頭,可他手勁重,小姑娘疼得齜牙咧嘴、連連躲避。
正是躲閃的間隙,她對上張廷瑜的視線。
瞬間小手一伸,攬著另一箇中年人的脖子嚷道:“是他,父…阿爹是他!”
順著指向,船頭的兩位大人也眺望見橋上的張廷瑜。
中年人抱著小姑娘,笑道:“你不是轉過頭連阿爹都能認錯,竟能認出砸你包子的陌生人?”
小姑娘便拉了父親的鬍子耍賴,“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
水風送來父女二人的幾句鬥嘴,張廷瑜忙施一個晚輩的見禮,“這位先生,是學生未拿穩包子,砸到小姐,是學生的錯。”
小姑娘“沉冤得雪”,衝父親得意道:“我說了就是他。”
中年人便對張廷瑜擺手,示意無事。
烏篷船載著三人離去,兩個大人已揭過此章,滿眼趣味地打量沿河商鋪,隻那個粉妝玉砌的小糯米糰子,一徑梗了脖子,行去老遠也盯著張廷瑜。
直到中年人指了個新奇玩意,小姑娘才被引走注意,不再看他。
這一插曲猶如水市最微不足道的一記叫賣,淹冇於舳艫千裡的漿影中,很快便消失無痕。
若非下晚時再度遇見,或許張廷瑜的記憶中也隻剩丟了一隻肉包子的心疼與遺憾。
張家在廬陽本有祖宅。可自從張家與張蕪英割席,一家三口便自祖宅遷出,租住在三尺巷的一處私宅。
傳聞這宅子乃一位大都豪商置辦。隻是山高路遠,商人隔幾年纔來住上幾日。張氏夫婦便租住在一進院的倒座房,順帶替人照看宅子。於是張廷瑜的童年,便多在這三麵臨水的宅子中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