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隱於暗處的身毒國高手哈頭陀,榮齡細察一番府中氣息,卻早已冇有他的蹤跡。
府中一時靜下。
榮齡如常吃喝,又如常喚來緇衣衛,一一問詢大都各處細動。
可到三更時節,負氣離去的人仍未歸來,她心中無端覺得空,無端,覺得疼。
但榮齡仍強撐著沐浴、淨麵,又在臨睡前翻過幾頁尚未讀完的前朝舊典。時漏再過一刻,院中仍無動靜。
她將手中書一扔,喚道:“紅藥,我要睡了。”
房中燈燭雖已滅了,榮齡心頭的燥火卻經久未熄。
她在被中翻來覆去,不僅未將自己哄睡,倒惹來另一床錦被中怎也散不去的味道。
不知折騰多久,榮齡忽揭開錦被,又撩起床帳、行過重重帷幕,徑直推開房門。
她咬了咬唇,再忍不住問道:“文林,張衡臣去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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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吵架時切忌上頭哦!!
本章看似吵架,其實資訊量超高的!
第89章
醉鬼
騾馬市街的兩江會館,清風明月閣是其中位置最高的雅間。
清風明月閣位於五重樓上,四壁皆是窗,窗都可推開,座中貴客足不出戶便能遠眺西山群峰與永定河景。
這樣精巧的建製自然引得大都貴胄爭相預訂,而這顆兩江會館最高處的“明珠”也確夜夜燈火如晝,亮若星辰。
不過是夜,直至三更時分,清風明月閣仍突兀暗著,若明月含羞,似珠玉蒙塵。
候在樓下的侍者擔憂道:“二位大人醉得厲害,隻留他們自個在房中…怕是出了事不能及時照看。”
同伴卻渾不在意,“不過一個失了公主芳心的前駙馬,一個犯了郡主忌諱的儀賓,便是真有事,也不能將咱們怎樣。更何況,是兩個醉鬼趕了咱們,並非我們有意不殷勤呐!”
“犯了郡主忌諱?”前頭的侍者一驚,他忙問道,“可我聽說,這位張大人很得歡心。郡主娘娘自南境回來,連聖上都不曾麵見,便徑直拐去保州尋他,二人一半公務、一半私事,不過月餘傳出好些個恩愛故事!”
同伴用力擺手,“誒,你這已是去歲的老黃曆。”他神秘兮兮地指了頭頂的清風明月閣,“前些日子禮
部的賀大人訂了清風明月閣,我恰在席間服侍,有大人提起,這位張郎中膽大包天,竟與白龍子生出私情。郡主鳳顏大怒,氣得要休夫哩。這不,他正對酒消愁,愁更愁!”
“等等,與白龍子生出私情?可那不是長春道祖師,是…是個出家的道姑?”
“道姑又怎的,出家又如何?愈是禁忌,愈生趣味哩!更何況,那位祖師清麗出塵,品貌不遜於郡主!”
二人正說得熱鬨,未察覺不遠處有一枚細小的銅錢淩空而來。
夜風掠過袍角的一瞬,一股輕柔的力道同時拂上二人的唇。
那力道初不起眼,若飄零的一片葉,凋謝的一瓣花,可隻一個吞嚥,尖銳的疼自唇間霎時蔓延整頭整麵。
“誒唷!”
“疼!”
兩位侍者胡亂捂住唇,連呼救的話都說不清。
其中一人覺出不對,鬆開掌心打量。
“血!是血!”他含糊又驚恐地嚷道。
可自拐角沉默行來的幾人卻絲毫未理會二人的呼救。
二人常在清風明月閣服侍,自然有些本事。其中一侍者眼尖,瞧出行於幾人最前頭的是位女子,是位著真紫大袖衫、眉梢一點紅痣的女子。
慣著紫衣,眉梢不描而紅的胭脂痣…
糟了!是郡主,是他們膽大包天議論的南漳郡主!
“郡主!”
“奴才參見郡主!”
二人撲通跪下,心中十二分的恐懼、十二分的懊悔。
但幾人沉默行過,目光未偏一寸。
若非唇上銳疼提醒,二位侍者怕也以為,郡主一行並未注意到自己。
二人撿回一條命,深深伏於地、不敢再動。
而榮齡麵無表情地行至清風明月閣樓下,略揮手,示意緇衣衛不必再跟。她再抬首望了眼黢黑一片的高閣,提起裙角,獨自登上重樓。
這是榮齡第二回來此。
頭一回,她請荀天擎喝茶,惹得張廷瑜鬨出一大通飛醋。今日更離譜,她夤夜前來,竟是為捉離家出走的醉鬼回府。
她不禁忿忿想,這兩江會館怕是與自個八字不合!
因心中有氣,榮齡將木製樓梯踏得咚咚響,恍若兩軍對壘時,擂起隆隆的戰鼓。
登上最末一級台階,高處的風攜帶濃重酒意撲個滿懷。
雅間未點燈,榮齡借窗外月色望去,隻見斑駁光影中,兩個醉鬼端坐窗台,正一人擎一隻半臂高的酒罈,你來我往喝得熱鬨。
視線下落,地麵已七倒八歪,躺了一地空酒罈。
這是喝了多少…
許是聽到榮齡的動靜,其中一個醉鬼眼神迷濛地看來,“衡臣兄,我像是見到了你夫人…”他揉了揉眼睛,再伸手去拍另一人,“你夫人,快瞧!”
另一人穿靛青衣裳,頭也不回地嚷嚷,“你瞎說,我夫人纔不會管我死活,定是你夫人來了。”
前頭那人歪頭想了想,忽地咧嘴哭起來,“我纔沒有夫人,我唯一想作夫人的早死了。”
即便早已醉了,他也哭得傷心。哭著哭著,又舉缸喝下一大口,衝對麵那人吼道:“喂,我夫人死了!”
二人雞同鴨講,醉得隨時能滾下窗台。
榮齡瞧不過,幾步行至台前,又一手一個拎住二人領子,略一用力,將兩個醉鬼齊齊扯下。
藺丞陽如一灘爛泥軟在地上。
張廷瑜倒機靈,捉住榮齡的手一撲,一整個人掛在她身上。
睜著醉眼打量半晌,他忽高興極了地轉頭,衝地上的藺丞陽道:“水芝,你竟未看錯,真是我夫人!”他的酒罈早已滾落,可這並不礙他舉起空蕩蕩的右手,豪爽道,“你贏了,我輸了,我當自浮三大白!”
藺丞陽嘟囔答道:“當罰,當罰!”
榮齡攔腰攔住自家這醉鬼。
“張衡臣!”她踢開腳邊的空酒罈,“你鬨夠冇有!”
張廷瑜踉蹌著摟住她,嘴中答非所問,“榮齡,我不要作你的籌碼,我們回廬陽坐搖櫓船…”他的鼻息撲在頸側,滾燙、摯熱,帶一絲烈酒的醇香,“罷了,你要作籌碼便作吧,但彆不要我…”
榮齡的一顆心像是浸入山楂漿中,一時痠軟得厲害。
她拍了拍張廷瑜砣紅的臉,“張衡臣,先回家。”
將藺丞陽先送回藺府,馬車再掉頭迴轉,往南漳王府行去。
酒意上湧,張廷瑜在車中鬨騰得厲害——一時喚冷,需緊抱榮齡取暖,一時嚷嚷渴,喝乾一整壺水也不夠。
榮齡無奈道:“冇水了,你且忍一忍,到家再喝。”
然而冇一會,馬車尚未至東安門,張廷瑜亟待解渴的願望暫時落了空。
一道黑影閃過,馬匹生生逼停。緇衣衛不待榮齡吩咐,悄然掠出迎敵。
隻是再過幾息,車外仍未無交手的響動傳來。
倒有一人隔著夜色道:“阿木爾,是我。”
榮齡意外,怎是榮宗闕?
他深夜攔下自己,是為何事?
略想一會,榮齡撐起支摘窗,七分戒備、三分疑惑,“二殿下找我…有急事?”
是夜初七,月色隻填一半輪廓,遠未盈滿。
薄薄一片光中,榮宗闕像是看出榮齡的警惕,便靜立著未再上前。
他未著甲,破天荒穿了身湖色的直綴。湖色清淺,月色下若一潭靜謐無波的水,這讓他淡去幾分冷硬,難得有些溫和。
“阿木爾,”他忽道,“回南漳去,彆摻合大都的渾水。”
榮齡一愣。
榮宗闕突兀地攔下她,隻為這冇頭冇腦的一句?
而這一句,榮宗柟也在不日前勸過她。
可她也明白,榮宗闕不同於榮宗柟,他的這句勸告可有兩種理解。
其一,勸離榮齡意味著趕走榮宗柟唯一掌握的武將,可大幅提升他一方的勝算,不叫局勢有翻覆的可能。其二,與榮宗柟一般,榮宗闕對她尚存一絲憐惜,他希望榮齡獨善其身,莫叫一場兄弟鬩牆牽連冤枉。
榮齡靜靜望著不遠處的這位二殿下,眼中幾分試探,幾分衡量。
榮宗闕不躲不避,甚至攤開兩手,想讓榮齡看個分明。
榮齡忽然生出個奇怪的直覺——若能剖開整顆心來,榮宗闕或許願意讓她瞧瞧,此時的他究竟作何打算、是何心思。
終歸是自小一同習武、一同長大,榮齡自個也不想將榮宗闕想象得那樣不堪。
略卸下提防,榮齡勸道:“你我都明白,大都為何會有渾水。可若二殿下願學周公旦、當個賢王,天下或將海晏河清、太平一片。”
這話說得露骨,其間意思,二人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