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衛昨日剛拿到人,但幕後黑手一是能在第一時間得知馬伕落網,二是不出幾個時辰,便可調集人手,在京北衛眼皮子下sharen滅口。
究竟是誰,能這般果決、狠毒?
她本以為是與花間司有千絲萬縷聯絡的白龍子,可誰知,半路橫生出個榮宗祈?
“可惜這條線索斷了。”荀天擎道,“臣唯恐誤了郡主要事。”
他雖未知全貌,但榮齡執掌南境二十萬兵馬,身擔大梁重責,謀害她便是危及國之根本。
榮齡卻道:“也不儘然。人既已露了頭,便是死了,我也有千百種法子問出真相。”
二人離開已是未時末。
萬文林定的雅間在兩江會館最裡頭的高處,憑欄可眺望西山群峰與穿南城而過的永定河景。
因而若要出門,需先下樓,再沿至大門的曲折遊廊走上好一會。
荀天擎仍捧著那壇北境取來的翡翠湖水。
他將未用的水重新封了,遞給榮齡,“郡主,這水不值錢,但千裡而來,也算心意,郡主不若帶回府,閒暇時煮了烹茶。”
榮齡剛要拒絕,自個又不熱衷喝茶,何苦占了他費儘心思帶回的家鄉的水?
更何況,接近荀天擎的目的已然達到,她也不想叫這純質的將軍溺於絕無希望的假意中。
但下一瞬,遊廊旁一扇並不起眼的門頁推開,走出一青衫磊落的身影,
“哦?這水可有講究?可惜郡主於茶一道不大上心,怕是吃不出用意。但在下不同,閒來有些鑽研,隻不知,荀將軍可願割愛於在下?”
話裡話外夾槍帶棒,正是嘲諷荀天擎的一番殷勤怕是白費心機。
榮齡望過去——
是自己避了幾日未見的冤家。
可荒宿不是說他日日去南邊報道,怎今日有功夫在兩江會館,恰撞見她荀天擎議事?
想到這,榮齡又順洞開的門頁望入,但裡頭並無她預想中白衣白道帔的清麗身影,隻一醉醺醺的男子伏在榻中,正蒙了頭呼呼大睡。
不過榮齡仍未開口詢問,那些需追著要來的解釋,她不稀罕。
倒是荀天擎,許是少有與文官鬥嘴的經曆,三兩句便叫張廷瑜吊出火氣。
“張大人未免過於不見外,但本將不願。”他硬邦邦回道。
張廷瑜卻不動氣,他袖了手立在門前,麵上一副溫文的神情,“在下與郡主本是夫妻,談何‘見外’二字?但君子不奪人喜好,荀將軍既不願,便將這水捧穩了,彆半道出了變故,倒灑一地。”
一句陰惻但又茶裡茶氣的話一下子堵住荀天擎想借水錶情的舉止。
荀天擎回過味來,一時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
自保州回來,榮齡便不怎見過他毒舌的模樣,聞言忍不住斜昵一眼。
誰知這眼叫張廷瑜眼疾手快地截住,他對上榮齡的視線,“郡主這會可回去了?我還需一會,不若你用些點心等我會?”
榮齡忙轉過頭,不瞧他,“我還有事。”
將將鬥敗的荀天擎像是又找回些勇氣,“不勞張大人,末將會親自送郡主回府。”
榮齡心中無語,這都哪跟哪?兩個弱冠年紀的男子怎同烏眼雞一般,好勇鬥狠且小心眼?若當真有勁冇地使,便去永定河裡遊一個時辰,準保再大的火氣也都偃了。
她正要吩咐萬文林將鬥嘴的二人都拘了,還自己一分清淨,曲折遊廊的拐角處信步而來一鬆鬆垮垮、冇個正形的人影。
“郡主此間事可了?屬下等候許久,等得茶涼涼、心慌慌。”
一行人都望過去又望過來。
榮齡銀牙暗咬,心道祖宗,這熱鬨你也要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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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嘿嘿,可以猜猜下一章出場的是誰。
郡主:!!!誰來救救我!
第82章少年
陳無咎著一月白的直綴,但領斜腰散,無一分這衣裳當有的文雅氣度。
“郡
主可還需與這二人說些閒話?屬下不急,便在這候一候郡主,咱們來日方長。“他再添一道火。
榮齡望去,眼中銳利得能射出一把三羽箭。
“你這犟驢,為何偏說些叫人誤會的話!”她以目相問。
陳無咎餘光往榮齡身旁的二人一瞟,意思是那郡主要不繼續在此同這二人理不清?
二人你來我往過了幾手眼風,榮齡最終還是在張廷瑜與荀天擎的不解與醋意中,隨陳無咎走了。
罷了,兩害相權取其輕,她在心中為自己開脫。
一直到在陳無咎常住的雅間坐定,榮齡氣呼呼道:“陳無咎,你添什麼亂?”
陳無咎兩手一攤,“屬下哪裡添亂,分明在救郡主!”
“呸!”榮齡啐道,“黑心鬼!我一個字都不信!”
但陳無咎支了下頜,意味深長道:“勸郡主今日還是信了我吧,若郡主對荀天擎無他意,便莫招惹他。但若真與張大人生出嫌隙想在外頭養個可心人…”他認真思考、仔細評估,“便是這樣,也莫尋他。那荀天擎是個實心人,可經不得情意作弄。”
“我!”榮齡說不過,“我哪有作弄他的情意!”
可愈說心愈虛,雖談不上作弄,但確有利用他對自個的情愫。
隻是——
“陳無咎,你可是知道些什麼?”
陳無咎點頭,“知道啊,郡主自個不曉得嗎?”
榮齡遲疑地搖頭,“我該知道嗎?”
陳無咎撤去支著下頜的手,再探過身,如兩隻爪子搭在胸前,翹首望著主人的大狗,“郡主若答應屬下回南漳三衛,屬下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榮齡眼一翻,起身便要走。
“誒,彆!郡主留步!”陳無咎忙來攔,“我說,我說還不行!”
於是這日半下午,定遠侯世子擺下長舌陣,為曉得自己記性差,但未料到差到這幅樣子的榮齡郡主一解心中疑惑。
“郡主定已曉得,荀天擎是蘇尼特人。自立國以來,大梁因玉妃的緣故,慣來與蘇尼特交好。隻是,外邦終歸是外邦,更不論在子弟、耆老尤多的四方四衛。”
因而,荀天擎與其餘九位外邦少年來到大梁後,明裡沐浴天恩、共結睦鄰太平局麵,暗中卻叫同樣年輕氣盛的大都膏粱欺侮,不是武器、衣裳總無端毀壞,便是讓人冷落,許多上官的重要訊息都不告知他。
某次,四方四衛組織了回比武。
一小將走上演武場,雖少年麵容,身量卻較已長成的男子更高些。但他隻是高,肩背、胸膛都未長開,因而若一竿細瘦的竹,伶仃在風中搖曳。
但就是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一連打敗十來個已有些名望的好手,惹得恰來視察的陛下都讚一句“好小子!”
“一個無一點背景的少年忽得了上官看重…”陳無咎問道,“郡主以為,他的日子會好過一些嗎?”
榮齡搖頭。
南漳三衛得父王與她兩代整治,卻也偶有恃強淩弱之事。而四方四衛是京都駐軍,高門爭功、跋扈舉止數難勝儘…
一個突然冒頭卻無家族托舉的好苗子,用腳指頭都能想到,會有多少暗中伸來的手要按死他。
榮齡頭回見他,便是在南三條巷的一處死衚衕中。
那日,她回大都追討軍需,卻在趙氏把持的樞密院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憤懣正來夜市散心時,忽聽到掩在叫賣下的拳腳聲。
榮齡他們久在軍中,對這聲音極為敏感。辨清方位、尋見源頭後,發現是一夥子人正對一長手長腳的少年拳打腳踢。
見他們都穿相似的騎服,榮齡本以為是一場少年血氣方剛、誰也不服誰而生的齟齬,因而不大想管,但拳腳落在人身的悶響下,一道低啞、含糊的嗓音吸引她的注意力。
那並非官話,因而其餘人都以為是少年痛苦哀號,便不曾在意。
**齡聽清——
那人喃喃著蘇尼特語,“阿爸,天擎想回家,想回翡翠湖養大棋佈剛生的小牛犢。我不想報大王的恩情了,行不行?”
回答他的隻有一記甚過一記狠辣的老拳。
陳無咎心有不忍,“郡主,瞧著是四方四衛的少年,年青人手腳冇個輕重,這麼打…怕是要出人命。”
或因半族情誼,或因二人同樣孤身自立,惶惶心情相近,榮齡頷首,“救吧。”
待救出那個糊一臉血的少年,榮齡半蹲在他麵前,“蘇尼特來的?”
少年艱難抬頭,目含驚喜、希冀回道:“我是,你也是嗎?”
榮齡搖頭,“我冇去過,隻聽人提起。”聽…玉鳴柯提起,說是那裡的翡翠湖清若明鏡,那裡牛羊遍地,歲月悠長。
少年失望地落下眼,掙紮著想離去。
榮齡卻攔下。
“你究竟是誰?”她再問,“他們又為何打你?”
少年不想回答,又急於脫身,情急之下便動起手來。
他的身手極為迅捷、鋒銳。榮齡拆過幾招,覺察自個絕非他對手。起身後撤,又道:“你明明打得過,剛剛為何不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