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一冊軍報,書脊處卻有內外兩張厚紙,外頭那張完整,裡頭的殘損,像是…像是有人刻意撕了原先的書脊另糊一張,隻是那人疏懶,留下斑駁的痕跡。
但,有何緣故非要撕了原先的書脊?除非…
除非要替換其中的一頁!
是了,定是要替換其中要緊的一頁。
榮齡心中一凜。
她再一頁一頁、錙銖必較地翻動書頁。
直到翻至四月十三日與四月十五日之間,此處用的漿糊與他處稍異——它塗得多了些,且白了些。
雖那差異隻一點,但不同便是不同!
榮齡再度看向指間四月十五日的軍報。
“今已探得數萬前元軍蹤跡,正往陸良大道而去。”
不自覺間,她的拇指與食指用力捏著,連指腹都逼得發白。
但此時的她已管不得其它,心中徒然立起一麵接天觸地的牆,而黛青得牆上,隻一道猩紅的字句塗在上頭,它淋淋落下血,將八年前的扶風嶺染作一片血泊地獄。
榮齡一字一句念出它——假的,都是假的…
若非身旁傳來一道嗓音,榮齡隻怕自己要喪失理智,直闖入乾清宮,向唯一有權利篡改京北衛抄本的建平帝問個明白——
我父王戰死的真相究竟是何?你又是為了誰,這樣費儘心機地隱藏胞弟死亡的真相?
“郡主,可查到王爺的戰死之處?”荀天擎早已看出榮齡的不對,他憋了半晌,忍不住問道。
榮齡猛地合上那本建平五年的軍報抄本。
不行,時機未到,南境未平,她不能…不能!
“冇…冇有。”榮齡在一息間收起即要焚身的怒意。
將軍報冊子放回千文架中,“多謝荀將軍,此事我還是回南漳詢問老將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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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我雖然臉盲,但這不代表我不會用美人計啊喂!
荀天擎:不是我定力差,實在是郡主太美啊!
張大人:好好好(磨刀霍霍ing)
萬文林:冇人替我發聲是吧…
第81章
馬伕
回程,萬文林幾番打量榮齡,“郡主今日見荀將軍,其實…並非為西山圍場一事,而是為當年的軍報?”
榮齡高坐馬上,心思本有些漂浮。
聽到萬文林詢問,她回過神,“叫你看出來了。”
“隻是那荀天擎…”他有些不忿,“竟對郡主…”話到嘴邊,又止住,荀天擎覬覦榮齡又如何?至少他敢表露,能幾次三番相助榮齡。
而自己…怕是要一輩子當個不能說、也不敢認的懦夫。
榮齡未察覺萬文林的滿腹糾結。
事實上,自昨日偶然得知荀天擎對自己生有情愫的一刻,她已在心中謀下今日的一切。
明麵上,她因汗血馬一事憤懣不已,叫囂著定要查個清楚明白。可實際上,她隻為有個合宜的藉口接近荀天擎,趁機確認那份讓她疑心許久的軍報。
這番九曲十八彎的心腸隻因他們的主君建平帝,是位胸有韜略但再多疑不過的帝王——
若自己無端交好荀天擎,他怕是隔日便要將二人查個底朝天。
但眼下,榮齡有太多事經不起查。
因此,她尋了個時機,特意將那合合草的細節告知建平帝,給足解釋、不叫他疑心自個怎的忽然找上京北衛。
而待自己查閱畢,荀天擎即便回過神,也不敢對任何人細稟經過——畢竟這事就算榮齡使詐,他也絕避不過失職的罪名。
如此一來,便能落個神不知、鬼不覺。
隻是,她既未料到,也有些想不通,與榮宗闕並列大都臭臉榜首的玉麵少將,為何對自己網開一麵至此。
她不記得,與他曾有交情。
不過——
“今日之事,不可泄露半句。”
榮齡一貫用拳頭服人,若讓人曉得自個竟有一日用起美人計,定會麵子、裡子儘失。
更何況…她雖與張廷瑜鬨了不快,但終歸是已婚的婦人。
這事若傳出去,大夥都得丟人。
“這是自然。”萬文林秉道。
一行人正馳馬於東長平街,東安門已近在眼前。
萬文林遞過一張條子,“對了郡主,方纔宮中傳出訊息,太醫院正陳芳繼自長春觀歸來,又徑自去了乾清宮,一夜都未出。”
榮齡手中韁繩略鬆,不由想起昨日在西山圍場,建平帝那快要窒息的咳嗽。
隻是…建平帝征戰幾十年,雖偶犯頭疾,但整體還算健壯。怎的這回治了大半月,倒愈加重了?
“此事要緊,著人細細查了。”
至於回到崇釉衚衕,荒宿一溜煙來稟,“郡主,張大人今日申時出門,又去了南邊…”
榮齡聽了雖仍心中一沉,但或因有了更牽掛之事,又或許,一回生二回熟地已習慣這種失望,她答了句“我曉得了。”便又埋頭入大書房,不再多言語。
又過三日,萬文林呈上條子,上頭寫了些歪七扭八、符咒一樣的圖案,“郡主,荀天擎遞來的,可屬下著實認不出…”
榮齡接過來,略一瞧,“西山圍場的事有結果了,文林,去定一間兩江會館的雅閣。”
“是。”萬文林仍疑惑,指著鬼畫符的條子問道,“但郡主,這是…”
榮齡解釋:“他用的蘇尼特文。”而因玉鳴柯的教誨,自己恰也認得一些。
萬文林很快便定了兩江會館視野最佳的雅閣。
榮齡入內時,荀天擎已在窗邊立著,他捧了隻密封的罈子,正垂首緊盯著,像是要在那青白的瓷麵瞧出一朵花來。
雖覺得奇怪,但榮齡不想多事,便也不曾多嘴問一句。
“荀將軍。”她喚道。
荀天擎回過神,“郡郡…主。”他抬頭,結巴又喜悅地回答。
因立春未至、新茶未生,侍者便呈來去歲的明前龍井與西山清泉。
但荀天擎揮退侍者,親自打開那隻密封的壇,又倒出寒氣撲麵的清水。
“這是…?”榮齡不禁問道。
荀天擎一麵取水煮茶,一麵答道:“是翡翠湖的水。”泡出一盞清亮的茶湯,“請郡主品嚐。”
榮齡本不想用外頭的茶水,但荀天擎自千裡之外運來這水,實在令人驚奇。
輕呷一口,“確是清甜回甘,不過——”
榮齡撂下茶盞,不解問道:“翡翠湖乃蘇尼特聖湖,荀將軍為何費恁大的勁,自北境運來湖水?”
便隻為滿足這口腹之慾?
可荀天擎,並不像這樣的人。
荀天擎直直望向榮齡。
這一回,他罕見地不曾因害臊躲閃。
平白的目光中有一貫的炙熱、傾慕,但那之外,又夾雜一絲若有還無的…
榮齡細細探查,那是一絲…失望,一分落寞?
她不解,更多的是茫然。
荀天擎為何失望,又…為何落寞?
見榮齡隻茫然,始終無其餘表示,荀天擎收起難得外露的情緒,淡淡解釋道:“去年,臣得陛下恩典回了趟北境,帶回兩壇水隻為一解思鄉之苦。”
而這兩壇水,一罈在幾日前用了,一罈在今日煮茶。
隻可惜,榮齡都隻淺淺嘗一口。
這一解釋很是周全,榮齡便不再過問這來之不易的翡翠湖水,將話題轉回今日的主旨,“文林呈來荀將軍的信,你可是捉住那下合合草的內鬼了?”
荀天擎點頭,“不出郡主預料。”
三日前,榮齡叮囑荀天擎,也不用特意去尋那汗血馬,隻需將一間馬廄騰出,再著人牢牢守住,放出訊息已找見那畜生且查出些要緊的線索,定會有人自投羅網。
果不其然,昨日京北衛便捉住一鬼鬼祟祟想潛入馬廄打探訊息的馬伕。
“那馬伕正是負責汗血馬的吃食。”荀天擎道。
榮齡不意外,但她還有一個猜測。
“馬伕可與長春觀有牽連?或是長春道的信徒,又或是…近日去過長春觀?”
荀天擎卻搖頭,“不曾查到。”
“哦?”竟猜錯了?還是…那聯絡過於隱秘,京北衛尚未查到?
“不過…”荀天擎沉吟道,“倒是查出,這馬伕的親眷在三皇子處當差。也正因有這牽扯,他才破例入西山圍場餵馬。”
等等,三皇子…榮宗祈?
怎扯上了他?
榮齡麵上神色不變,繼續問道:“那可審出什麼?”
荀天擎搖頭,“先是犟著隻說因馬廄中鬨出動靜纔來瞧個熱鬨,叫人戳破裡頭並無一絲響動便再不開口。下頭人本想關上幾日叫他老實了再審,誰料今日一早,那人已死得僵直,恐是有幾個時辰了。”
死了?這倒奇了。
“他是自儘,還是叫滅口了?”榮齡追問道。
“當是讓人滅口。”荀天擎麵露歉意,“下頭人防備不足,半夜讓人迷倒,清早才醒來。”
榮齡心中微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