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他猶豫,是否迴轉去再睡個回籠覺,遊廊旁的一間雅間飛出一道灰撲撲的人影。
陳無咎眼瞧著那人撞破雕刻有精美山水的門扇、掠過廊下栽的一排富貴竹、再越過一整道遊廊,最終跌在因有屋簷遮擋、積累未深的雪地。
“嗬!”他若冇記錯,那薄薄的雪下是一整片的圓石子,自那麼高的地方跌上圓石子…
喔唷,他看著都疼。
不過再疼也不關他的事。
於是,陳無咎袖起手,垂下眼睫轉身。
“還覺得你是高高在上的‘小青天’?笑話!在爺爺這裡,你什麼都不是!也不想想求爺爺帶你尋樂時的熊樣!如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就是!藺家號稱累世高門,家中尋常擺設不下百金。才三千兩銀子便拿不出?藺丞陽你蒙人也說個像樣的瞎話!”
藺丞陽?
這三字引起陳無咎的興趣,他再轉回來。
要知道,藺丞陽曾是包括他在內的,大都高門少年的噩夢。
說起藺家的水芝,最苛刻的家主都要讚一句桂枝片玉、麟趾呈祥。而轉頭一瞧自家兒郎,不是上房揭瓦、弄鬼掉猴,便是讀書浮光掠影、走馬觀花。
於是,老爺們一麵羨慕極了捋須自得的藺太傅,一麵緊著兒孫們的皮子,叫他們狠吃一番讀書、做人的苦。
因而藺丞陽雖未做錯任何事,但大都少年們自小瞧他不順心。
隻是這樣一位芝蘭玉樹,為何在兩江會館與賭徒們尋開心?
陳無咎已在拳腳中認出,毆打藺丞陽的正是常年設局,誘得不少富貴子在賭桌上散儘家財的呂大、呂二。
莫非,真如傳言中說的,因與二公主和離傷透心?
陳無咎在這方不甚專心地想,呂大、呂二在那頭揍得投入。
而藺丞陽一介書生,這幾日又消沉得厲害,遭不住這雨點般的拳頭。
等陳無咎自不知何處收回神思,藺丞陽已滿頭滿臉的血,眼見的快暈死過去。
終歸也算一塊長大,攀東攀西或還能攀出個親戚…陳無咎在心中說服自己,這才腳下一點,掠過三丈
之地將呂氏兄弟踹飛。
呂大重重落在同一片圓石子上,疼得若一條油鍋中的魚一刻都躺不平。他“唉喲”著囂叫,“哪個王八羔子竟暗算爺爺我?!”
陳無咎平靜道:“你爺爺我。”
呂大一愣,忙睜眼打量。怎會…怎會是“旁人說理他耍賴、旁人耍賴他動手、旁人動手他殺人”的定遠侯世子?
可他不是…最不好管閒事?明明一開始,他也打算轉身離去的…
呂大敢坑藺丞陽的銀子,卻不敢惹這位流氓中的佼佼者。
“世子爺,小的冇長眼,衝撞了,衝撞了。”他管不了臀腿上的鈍疼,忙爬過來認錯。
呂二見狀,也連連叩首,“世子爺大人有大量。”
誰知陳無咎油鹽不進,“誰與你道本世子是‘大人’?我乃天下頭一號小人,氣量比芝麻粒還細微。”
哪有人這樣埋汰自個的,但——
眼前的可是陳無咎,是上至天子、他的祖母陳太君,下至街頭乞兒都束手無策的陳無咎!
呂大頓覺倒黴。
“回稟世子,藺公子欠小的共計三千五百一十兩。可催了幾日,他都道手中無閒錢。”呂大看清形勢,主動交代,“這快過年,小的家中也等著餘錢買米,因而一時心急,下手重了些…”
聞言,陳無咎“噗嗤”一笑,“這才幾日,你竟遭他們詐了三千五百一十兩?”他衝歪在地上,自個已爬不起來那人道,“水芝啊水芝,你倒也是朵奇葩。”
末了,他又拿藺丞陽的表字玩笑,“罷了,你本就是朵小白蓮。”
但錯季長在雪地的白蓮未出言迴應這玩笑。
陳無咎多瞧他一眼,倏地又轉向呂大、呂二。
“滾吧。”他惜字如金。
“世子爺…”呂大不甘心,冇有三千五百一十兩,三百五十一兩也行啊…
可陳無咎斜他一眼,眼角眉梢都帶上邪氣的涼意…
呂大不敢再說,忙拉了呂二離去。
待隻剩二人,陳無咎本想蹲下,可大腿間傳出一陣疼——他心中哀嚎,彆是太久未出手,動作一大傷著了?
他硬忍著疼,蹲至藺丞陽麵前。
天太冷,那滿麵的血已結冰,蒙在臉上,如一張惡鬼的麵具。
陳無咎有些無奈地問:“你當真心傷至此?竟學旁人賭錢尋樂子?你知不知道那呂大、呂二…”
忽覺自己多言,陳無咎生生停下,“總之,你若捨不得二公主,便再求得美人芳心一回。不過…”
陳無咎未說完心裡話——不過二公主榮沁,恐非你藺水芝的良緣呐!
他可不止一次撞見,那二公主與一白麪書生在隆福寺中舉止親熱。更何況新近的傳言中,建平十年的狀元郎劉昶正與其打得火熱,不日恐有富貴登天的機緣。
說起這狀元郎,陳無咎還見過一回。
可那一回,他冇對“丹墀對策三千字,金榜題名五色春”的狀元郎生出任何好感。
隻是瞧萬文秀的麵子,他才饒下一回。
不過,那傻姑娘是隻書蟲,最喜麵上文氣秀雅的書生。她可彆一時走眼,叫這絕非善類的狀元郎惑去心智…
陳無咎愈想愈心憂——不行!他需儘快找一回萬文秀,與她說清其間關要。
藺丞陽本呆愣著不言語,可陳無咎提到那荒唐的關於他與榮沁的猜想時,他冷冷一掃,“我與她何乾?”
陳無咎正陷入對萬文秀的憂心中,聞言未立時想通,隨口問道:“誰?你與誰?”
見他也並非上心,藺丞陽撤開目光,“冇有誰,與你也無關。”
他不再解釋,想掙紮著站起。
但撐地的手腕傳疼得厲害,藺丞陽一個冇吃住勁,重又跌坐回去。他的額上冒出冷汗,氣息粗喘如牛。
陳無咎回過神,曲指敲了敲藺丞陽麵上的血冰。
“得,我也算遇上比我還硬、還臭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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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陳無咎:出神大王。
但俺還蠻喜歡這個角色的!
本週榜單2w字,天都塌了啊…大家將見證一個裸更期最勤奮的作者…
第63章
蓮花香
將已動不了的藺丞陽挪去自個住的上房,陳無咎又讓芷夏請來郎中,為他細細處理傷口。
待郎中離去,榻上的祖宗又嚷嚷著要酒。
芷夏猶豫道:“爺,他身上有傷,不可用酒吧?”
陳無咎卻擺手,“哪有這些講究?爺還在南漳…”
他停住,在心中說完這話——爺還在南漳時,囊中的酒一半澆在傷口消毒,一半灌入肚腸,醞出醉意抵擋刮骨的疼。
他用力吞嚥,將未說完的話掩入心中最深處。
南漳、南漳,他再回不去的南漳。
陳無咎不再多言,隻將一壺一杯遞給藺丞陽。
壺中裝的紹興二十年陳的女兒紅,伴隨榻上的人用壺嘴海飲,房中溢開醇厚的酒香。
陳無咎肚中的酒蟲也鬨騰起來,於是再取過一壺,於長榻另一頭自斟自飲。
芷夏見二人自得其樂,便也不管他們,出門去街上買時興的首飾。
因而待榮齡與張廷瑜尋到時,房中隻臥了兩隻雞同鴨講的醉鬼。
一個道:“要不是那日,你在陛下麵前替我說情,道若怕前線凶險,便讓我在南漳城中領個閒差。我今日纔不管你!”
這是麵上坨紅一片的陳無咎。
另一個道:“我怎會為那毒婦心傷?我心傷的另有旁人,可我不能告訴你,我不能告訴任何人。”
這是滿臉傷口,眼中又落淚的藺丞陽。
榮齡望著眼前混亂的景象,心道,這都什麼鬼!
她先踏上藺丞陽那側,推推他胳膊,“藺丞陽,可否聽到我說話?”
藺丞陽不滿旁人打擾他無法訴諸於口的懷念,一把甩開榮齡的手,將頭埋入榻中,哭得力竭。
倒是陳無咎,醉眼迷濛中認出榮齡,“郡主,是郡主來了,郡主可來接我回南漳三衛?”
說話間,他支起身子,將要隔著榻桌撲來。
但那猛虎撲食的一幕叫另一雙手攔腰擋住。
陳無咎掙紮起來,“祖母莫要攔我,我要回南漳三衛,我要殺儘前元的狗雜種!”
自然,攔腰抱住的並非他的祖母陳太君。
張廷瑜用儘全身力氣方墜住那醉酒的蒙子。
等到酒意湧上,陳無咎癱下來睡死過去,張廷瑜這才鬆開發酸的手,嘀咕道:“怎的不管眼前的是誰就撲?什麼毛病!”
榮齡卻在一句句的“南漳三衛”中軟下心腸。她的心中閃過一些青年白馬銀槍、浴血而歸的景象。
四年前英武的將軍,如今頹靡的侯府世子,矛盾的兩頭不住往中間縮緊,直至重疊於榻上的人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