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如何,那是同父同母、一道打下天下的親兄弟!
“郡主言重。老臣隻是怕郡主捨近求遠。”他指了指南邊的方向,“南漳三衛仍有些將士自扶風嶺一役生還。郡主不若問問他們,一人許記不清,但多找幾人,總能尋著準確地點。”
他狀若懇切。
榮齡抬高半垂的視線,“便隻這一個法子?”
“不錯,隻這一個法子。”謝冶捋著長鬚,大言不慚道。
榮齡卻在心中啐一句,老匹夫,說屁話也不打草稿!
她早已查明,若需入密庫查閱昔年軍報,流程雖繁瑣些,但若與建平帝秉一句,也並非全然不可。
可謝冶卻打著為她著想的名號,轉而指了一條回南漳問詢的遠路。
他是因赤霞劍一事記恨上了自個。
抑或是,因軍報中有見不得人的隱秘,故不想讓自己瞧見?
而若有隱秘,那隱秘會關乎他歸屬的趙氏,又或者,關乎這些軍報最終的出處、那位天下至尊?
榮齡本也冇打算能在今日一舉功成,但謝冶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做法倒讓她肯定,八年前的扶風路一役定有陰詭。
正當榮齡眼睫垂落,落到快要貼上眼瞼時,對麵那人忽道:“郡主可查到什麼,又有何是我能幫上的?”
他未如榮齡設想的驚詫、不置信。他平靜接受榮齡的懷疑,甚至問她,可有他能幫上忙的?
榮齡一愣,濃密的睫毛輕微翕動。
過一會,她再抬首望他,“你便信了我?”
張廷瑜與她十指交扣,“為何不信?”
榮齡的眼中一瞬有水光劃過,但她很快眨眼,讓那些潤澤洇回眼中。
許多年以後,等到張家小子也帶回鐘情的姑娘時,張廷瑜偷偷問榮齡,自己究竟在何時求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榮齡不曾過多回憶,隨口答道:“當我說要重查父王戰死的真相,而你一句都未懷疑時。”
這一答案出乎他的意料,“為何?”
為何是這並無濃重感情渲染、點綴的一刻?
榮齡這才認真想了想,“因為直到這一刻,你我真正立於一處,一同喜、一同悲。”
一同分享我內心最深處的信仰、欲丨望、掙紮、仇恨,與再不光明正義的我,一道揭開這世間最偽善、醜陋的麵紗。
而這前方的風雪路遙,我再不隻一人。
榮齡用力回扣住他的手,“好,張衡臣,你信我。”
炭盆已有些熄了,車廂中又冷下來。
榮齡拉著張廷瑜落車,徑直回了清梧院中。在那間溫暖如春的書房,她告知張廷瑜有關花間司的全部。
這一番交代又消耗約一個時辰。
良久,張廷瑜自那駭人的訊息中厘清頭緒,“是故,郡主懷疑,王爺並非戰死,而是由花間司設局害死?”
榮齡頷首,“是,如五蓮峰一般。”
提起五蓮峰,他又擔憂起來。“回大都
後,郡主可有請太醫再看?金針強行催醒於身子可有大礙?”
不等榮齡回答,他自個已想到——自然不曾。
榮齡自回大都便日日殫精竭慮,哪有時間關心自個?
他歎口氣,“明日…明日我去尋太醫,不可再拖延。”
又說回花間司。
張廷瑜蹙眉道:“我雖頭回聽說那花間司,可自郡主描述,他們平日裡隱於塵世,但每每出手,又圖謀甚巨。南漳之戰中的老王爺、保州的镔鐵局…若瞿酈珠一案由其謀劃,他們圖的…”
他很快想通,“若無郡主居中調停,太子恐已為保下瞿氏而失帝心、民意,若那樣,他與二皇子…”
張廷瑜未說完,卻比出一個交換的手勢。
而承平之年,最怕為奪嫡惹得父子不若父子,兄弟不肖兄弟。若無榮齡想出箇中庸的法子,大都已如花間司謀劃,早變了天。
二人心中都有些後怕。
隻是,榮齡也有一處不明的。
“保州一案因獨孤氏總攬全域性,事事與謀劃的幾無差錯。可瞿酈珠一案中,若咱們查得的資訊無誤,瞿酈珠與藺丞陽都非花間司中人。”
她的搖了搖頭,“既如此,花間司如何確保瞿酈珠與藺丞陽在幾個關鍵節點皆如他們設想?”
瞿酈珠身亡,因他們用前元秘藥。
而再早一些,瞿酈珠懷上身孕…
等等!懷上身孕、意亂情迷…
她恰好知道一種叫人意亂情迷的香。
不止,她還親身試過…
而瞿酈珠與藺丞陽出事的地方恰在長春道後山。
長春道…怎可能會這樣巧!
這時,張廷瑜也想到這關鍵的一點——
“是桃花香!”
“桃花香!”
二人異口同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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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生死時速…
爪子都快打出火星了…
明天可能會捉蟲…
第62章
頹喪
宣武門外有南三條巷,乃大都夜市最熱鬨的一段。而與南三條巷相交,呈東西走向的是騾馬市街。它與南三條巷如值守的門將,一者於夤夜上值,一者在白日喧囂。
因而,今日午間雖起了冷風,騾馬市街仍有不少招徠生意的商賈與買年貨的行人。而其中最繁華的是兩江會館前後的一截。
這日,陳無咎在上房醒來已日上三竿。他仰在床上,不時咽一口芷夏餵過的薑母老鴨湯,眼中百無聊賴地印上窗外自東往西走的日影。
“母親說,冬天寒氣重,薑母驅寒、老鴨溫補,爺多喝一些。”芷夏是揚州來的清倌,自陳無咎首回踏足兩江會館便伺候他。
“哦?那你母親可否告訴你,薑母熱氣重,不宜一大早用。”陳無咎手中撚著床帳垂下的蘇子,嘴中涼涼道。
芷夏一怔,“這…”
“爺,那你為何喝了這麼多?”
陳無咎曾道,冇有人比芷夏更占了“聰明麵孔笨肚腸”七個字。
芷夏冇立時聽懂,於是喜滋滋地行了個禮,“多謝爺。”
陳無咎愣住。當下也冇分出這人真乃自個說的“笨肚腸”,或是裝得蠢笨、惹人生憐。
這麼想著,他摟著芷夏的胳膊便有些鬆了——本想找個身子、心裡都乾淨的尋一片清淨,可若是個聰明的,處著心累。
誰知過了好一會,芷夏猛地轉頭,鼓著兩頰不滿道:“爺,你罵我!”
陳無咎心道,得,還真是個蠢的。
兩江會館侍奉的或為兩江官紳、商賈,或為家中殷實的大都高粱子弟,因而館中養的女子既有國色天香,又懂書畫琴棋,如芷夏般什麼都隻混個尋常的,倒是異類。
但便是樣樣都不出頭的芷夏,一朝得定遠侯世子青眼,館中女子酸得能倒出滿缸的醋。還是媽媽出麵調停,道兩江會館不比外頭,各人掙各人的錦繡前程,絕不可做同門戕害的蠢事。
於是,就在芷夏自個都未想通定遠侯世子怎會瞧上自己,他二人已安安穩穩相處四年。
可也隻有芷夏曉得,這位定遠侯世子雖整日吊著笑,卻渾身縈著怎也散不去的邪氣。她也好奇,若陳無咎這般年紀輕輕建了功勳、手中有幾輩子花不儘銀錢的高門世子,為何整日不高興。
是的,不高興。
她雖然是個“笨肚腸”,但四年時間,已足夠她在陳無咎的眼中與擁抱裡觸到一堵厚厚的牆。那道牆將她隔在外頭,也將世間全部的人事、愛恨擋住。
牆裡隻陳無咎一個,他盤膝坐於涼白月色下,若一隻怎也回不去山林的狐狸。
陳無咎懶得多事。
若他與芷夏提一嘴,芷夏定要與崔媽媽說。而崔媽媽若曉得,管事、掌櫃便也知道。烏泱泱的人湧來請罪,陳無咎想想便眼暈。
事實上,這四年裡,他冇有喜惡,也無甚愛憎。
“無事,不過閒話一句,”他又吩咐道,“你莫多舌告訴崔媽媽。”
“我又不是那鸚哥兒,整日學舌,”芷夏嘀咕,“爺也真是的,這湯不用便不用,為何不說?”
陳無咎冇有再回答,他望著投入房中的日影,又失了神。
芷夏搖了搖頭——又這樣。
很多時候,陳無咎雖在近旁,可他冷眼旁觀,恍若不在世間。
陳無咎未理嘮叨的芷夏,更不知她何時將不合時宜的薑母老鴨湯端出門。
他的心思像是沉入那片光亮的日影,但其實,他什麼都冇有想。
直到牆上的日影消失,陳無咎渾渾噩噩地想,今日又過完了?
他有些餓,嚷了幾句芷夏也無人回答。
“臭丫頭,真需你獻殷勤時又不在。”陳無咎懶懶散散起身,換上衣裳出門覓食。
一直走到露天的遊廊,他這才恍然,日影消失並非入夜,隻是陰雲沉下,眼瞧著又是一場風雪。
“既然天冇黑,那我又有些不餓了。”陳無咎在廊上兀自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