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榮齡纔在一室闃靜中調勻呼吸。
心口尚存餘痛,她便不住提醒自己,剛剛的情境不過幻夢一場。
又過一會,等心中也平靜下來,榮齡轉向外側,輕歎了口氣。
她想,與自個一拳之隔的張廷瑜定也想不到,她竟做了這樣古怪的夢。
便是榮齡自己,也不理解,為何生出這夢境——其實隻一個已不在世的女子,她為何不安至此?
曾經,她不這樣的。
許是自南漳回來便幾番記起阿蒙哥哥,榮齡心中“不這樣”的經曆也與他有關。
那時,父王與她正要離開暫住幾月的江南小城。
榮信遞過一枚刻有“南漳”二字的墨牌,“阿蒙,若至大都,可去崇釉衚衕尋我,也可尋阿木爾。”
少年雖未去過大都,可他已在書館讀了幾年書,自然明白“南漳”二字代表誰。“王…王爺,是南漳王爺?”
榮信輕拍少年尚不寬厚的肩膀,“是,但也是阿木爾的父親。”
一旁的榮齡年紀尚小,不懂二人打什麼機鋒。
隻因聽到自己的名字,她也學榮信,遞過一枚信物——是一隻塑作恨天高模樣的筆架山,“阿蒙哥哥來大都,定要尋阿木爾。”
乍見那隻筆架山,榮信有些吃驚,“這是開蒙時父王贈你的一套筆墨,你竟捨得割愛給阿蒙?”
小丫頭自小喜山茶,這套或繪有、或塑作山茶的用具是壓箱底的寶貝,尋常人莫說贈與,連瞧都不讓瞧。
自個當時如何回答?
榮齡在回憶中翻找——一臉稚氣的小丫頭理直氣壯道:“可是,父王會再給我,許是比這更好。”
榮信不住頷首。
“不錯,你是父王唯一的女兒,父王定給你最好的。”
回憶中的自己不諳世事,卻十足篤定,不怕失去。
可為何…如今長了十幾歲,她竟因一件小事,心緒難平至此?
夜闌人靜中,榮齡一遍遍問自己,又一遍遍,剖開一整顆心探查,直至探到一個早已陷落的大洞。
她一愣。
可回過神來,雙手卻已在摩梭洞口邊沿因時日久遠,叫風和雨沖洗得光滑的舊痕。
榮齡蹲在洞口往深處瞧,洞裡陰雲繚繞,瞧不清陷落的究竟是何。
於是,她用力想、竭儘全力地想,想到頭也疼、心也疼。
終於,她想起來——
那陷落的一大塊,寫著父親、寫著母親,寫著童年玩伴、舊時親友,還有天真、任性、自尊、信任…
榮齡也終於想通,十餘年的兩端,為何有兩個完全不一樣的自己——一個快活、驕傲,篤信來日方長、翌日晴光。另一個敏感、不安,在權勢與人情的旋渦中伶仃獨行、寂寞滿心。
原來這十餘年,她一直在失去,失去了這樣多。
因而,當得知與張廷瑜也險些錯過時,榮齡一下便陷入這些年陰魂不散的關於失去的恐懼中。
十餘年,她難得在旁人都不屑的角落遇見一個張廷瑜…
她珍惜,不想再嘗失去的滋味,也不想與他散落天涯。
一番艱難而掙紮的剖白在這冷寂的黑夜無痕而過,隻心口不時的悶痛提醒,它真實存在過。
世事較冬夜更寒涼。
榮齡忽地不想再獨自忍耐,於是揭開張廷瑜的錦被,一把挪過去。
張廷瑜在半夢半醒中抱住她,“怎的了?”
榮齡任全身浸入他特有的味道中,她的心口終於安定下來,“剛剛做了一個噩夢。”
張廷瑜輕撫肩頭,耐心哄道:“夢都是假的。”
榮齡埋入他懷中,不知何時又睡去。
再醒來時,張廷瑜已去上衙。
榮齡撫了撫已無恙的心口,恍若昨夜的一場心傷隻是幻覺。
她輕揉額心,起身時已重新變回萬事成竹於胸的南漳郡主。
伴隨瞿酈珠與藺丞陽一事落下帷幕,接下來的幾日平靜無波。
榮齡便騰出手來,探查此番回大都最緊要之事——南漳王戰死的真相。
她端坐書房,取過一頁生宣,宣紙中落下“保州”二字。而“保州”上下又延出細線,一者通向“花間司”,一者通往“長春道”。
在“花間司”與“長春道”之間,榮齡懸筆許久,竟不慎滴落墨汁。而叫那滴洇開的墨汁一連,“花間司”與“長春道”也有了聯絡。
這一滴墨有若冥冥中的預兆,又像偶落水麵的一隻鳥,皴破榮齡心中長久的猜想。但——
若它們真有關聯,關聯究竟是何?
畢竟八年前,雖有花間司,卻無長春道。
可回望瞿酈珠與藺丞陽一案,它與镔鐵局一事太過雷同。
一則兩案中皆隱隱有長春道善惡未明的身影。二則,拂開表麵苦情種種,兩案最根本處都牽扯榮宗柟與榮宗闕,它們生怕這二人相安無事,因而用儘萬種手段、各樣勾連,恨不能叫其鬥個你死我活。
隻可惜,兩案皆無端出現變數——榮齡。
若佈局者執黑先行,日日藉端生事、唯恐不亂。那榮齡便是執白相持,謀局而定,捭闔權衡。
於是,一動、一靜,一者高樓起,一者山海平。
自保州鬥至大都,瞧著都是榮齡棋勝一招。
可丨榮齡捫心自問,若她是那執黑的佈局之人,麵對如今這雖有隱憂、但
大體安定的局麵,她會否甘心?
答案自然是否。
因而,榮齡一麵命緇衣衛搜查當年與南漳之戰有關的軍報、密信,一麵則在等,等那不甘心的執黑者,布出下一回的爭端。
隻是她未想到,下一回的棋,竟由張廷瑜親自送至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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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我真的比我想象的還要在乎老張==
張大人:她好愛我!!
裝修收尾中,一個人掰倆用。
今天是短小君,明天爭取是大肥章!
第60章
兩心
這日,張廷瑜去內閣送完文書,出大明門時正路過最南邊的禮部。
他這會暫無事務,隨意張望一眼由四方四衛把守的禮部大門。不料,正與一位自門內出來的紅衣主事瞧了個眼對眼。
張廷瑜目光僵直地挪開視線,心道我這會裝作未瞧見他,可來得及?
回答他的是一道自門內快速奔來的身影。
“衡臣、衡臣…”因跑得過快,他還取下二梁冠,免其顛落,“衡臣你可知曉那事了?”
張廷瑜回頭,禮部敕製的大匾下,蕭綦一手抱冠,一手撩袍角,跑得氣喘籲籲。
罷了,躲已躲不過…
他袖起兩手,將下巴埋入黑狐皮做的圍脖禦寒,“你慢一些,我等你便是。”
蕭綦落下石階,扶著張廷瑜不住地喘。
“何事這樣急?”張廷瑜好心拍他背,“你常年四體不勤,當心這幾步嘔出一口血來。”
蕭綦仍在急促地喘,管不了張廷瑜那挖苦的揶揄。
等終於長長舒出一口氣,他一把推開說風涼話的人,“枉我一有音信便分享於你…哪有你這樣埋汰青鳥使的?”
張廷瑜卻很瞭解他——蕭東亭雖自封青鳥使,可他帶來的音信,卻十有**是旁人的閒事。
禮部門前自不便暢敘八卦,張廷瑜袖著手,與蕭綦行至禮部院外的拐角。
“青鳥使待說誰家閒話?”今日茆日星君當值,湛藍天空敞出一片晴光,張廷瑜背倚牆根,沐浴在日光下與蕭綦躲閒。
蕭綦的個頭矮上一些,他攀住張廷瑜的肩,示意他低頭。
張廷瑜與他打鬨慣了,也不理他,自管自挺直整片脊背,“周遭又無旁的人,你莫這樣那樣的。”
“你個張衡臣!”蕭綦狠狠一拍他。
可他雖總傳閒話,終究也覺非君子行徑。因而便是四圍無人,蕭綦也不敢高聲言語,怕叫往來的文昌君記一筆多舌的罪過。
於是,他隻能踮高腳跟,湊到張廷瑜耳旁,“你可知道,劉子淵的未婚妻!冇了!”
劉昶的未婚妻…冇了?
張廷瑜未立時理解,“怎的?子淵兄與那女子解了婚約?”
“你個呆子!並非解了婚約,而是——”蕭綦加重音量強調,“冇了!”
為防張廷瑜再歪解,他還配合著做了個兩眼翻白的動作。
這下,便是傻子也明白。
“死了?”張廷瑜也有些意外。一時間,腦海中不自覺閃過臘八節的夜市中,那道豐腴而又圓滿的背影。
竟…死了?
“哎,對咯!”
可這不止。
“衡臣可還記得,咱們去老師家中相聚時,子淵曾道那家姑娘身子不好。但若真因生了病而亡故,也隻能說可惜可歎。然——”他再低下音量,顯得神秘異常。
“我夫人的表妹嫁的宛平陳家,她昨日回大都孃家送年禮,順道探望我家夫人。誰知探著探著,竟說起一則了不得的傳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