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一旦在意,便會計較。
既要計較過往,也當比對當下,更甚至,一遍遍地猜想、預設未來。
榮齡也並不能免俗。
張廷瑜的答案自然非她想要的。可她也深知,這答案雖不討喜,卻是他心中真實的想法。
榮齡在滿腹糾結中問自己,她終究想要一個怎樣的答案?是動人的謊言,抑或…冰冷的真相?
她望著張廷瑜,卻非望著如今的他,而是沿溯時間,望向那個未來過大都,與白家小姐相伴多年的他。
但不論如何,眼前隻有如今的張廷瑜。
而如今的張廷瑜已無法忍受榮齡審視的目光——它陌生、銳利,一如尚在保州時,他二人未曾相認,因而互相防備、試探。
可明明,他們已走入對方心中…
“阿木爾,你的假若並無意義,她不會重生,我也隻會是你的丈夫。”
是啊,白家小姐不會重生…
道理榮齡都懂。
但她今夜就是鑽了牛角尖,就是要與那故去多年的白小姐爭一爭高低。
她的心中裂出兩個小人,一個憋紅臉,踮著腳去瞧,張廷瑜心中孰輕孰重。一個捂了臉,咬著牙勸道:“莫再這樣小家子氣,父王若在天上瞧見,怕要大罵你丟了南漳王府的氣節。”
就在二人僵持在此,一個問了,問不到滿意的答案,一個答了,也答不出周全的回答時,一記呼喚自鋪外傳來——
“衡臣,還真是你?”
榮齡望去,是一身淺褐色道袍,外罩灰鼠皮袍子的劉昶。
他的一旁是位年輕的小娘子。榮齡雖看不清麵容,但其身形、氣度卻令人熟悉。
果然,那人一開口,榮齡便認出來。
“郡主也來喝牛肉湯?”萬文秀問道。
榮齡一奇,這二人怎湊到一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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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張大人雖有些文采,但也是個直男…
郡主都快要氣死了,他還在我要說實話啊說實話!!
好喜歡寫著寫小情侶鬧彆扭哈哈哈(我莫不是個變態!!)
第58章
描唇
萬文秀挽了垂髻,髻中插一支清麗的鈴蘭花簪。“竟在此地遇到郡主。”她高興地迎上來,挽了榮齡的手,“郡主近日不忙?與張大人有閒心逛夜市?”
榮齡瞥了那墨色的身影一眼——今日為救水池中的榮齡,張廷瑜的衣裳也儘濕,他來得匆忙,自然未帶換洗的衣裳,榮宗闕便讓親衛取來他的衣服換了。
隻是榮宗闕常年衣黑,這樣深重的色彩倒是張廷瑜罕作嘗試的。
不過,墨黑的衣領襯著當中一張雪白清俊的麵容,倒也…不錯。
但下一瞬,榮齡狠狠“呸”了自個一記。
眼下他二人正鬧彆扭,她怎的賞起這人的美色?再者,她個臉盲能瞧出個鬼的美醜。
榮齡扭頭不再看他。“咱們難得來這夜市,一道逛逛。”
萬文秀自然說好。
二人常年在裹屍馬革英雄事的軍中,見的是半卷紅旗臨易水、鬆柏塚累累,如今乍然行走在官商馳騖、晝夜不息的市集,竟有些闖入另一個世界的不習慣。
但很快,琳琅絹扇、帳子、香袋,還有冒著熱氣的油茶、羹湯、甜粥盈目,兩位年青的姑娘一麵走,一麵張眉舒目、興致盎然。
榮齡的衣裳首飾皆由府上或宮中巧匠製作,她便冇管夜市中圍聚人數最多的兩類鋪子,而是專鑽些精巧又新奇的手工藝人小攤。
在街角人流稍稀疏的小攤看到一堆木雕的蛐蛐籠,榮齡看它用料、雕工尚佳,便想買上一個,帶去南漳給孟恩養大頭將軍。
她拿起這個,又看上那個,心中一時不能抉擇。
萬文秀指了一個稍遠的,“郡主,那個好看,像是雕了一叢君子蘭。”
榮齡往那方向望去,“是不錯,還能時時提醒孟恩叔舉止文雅些,要做個端方君子。”
二人便定下要這個。
隻是榮齡剛要掏出銀錢去付,萬文秀卻拉住她。“郡主不若讓張大人來付錢?”
榮齡想也冇想便搖頭,“我有錢,且有的是錢,為何要他來付?”剛剛,她可是聽了一耳朵那人窘迫的過往,如今他升了官職,境遇稍好些,但…定也冇法與她比。
萬文秀對自家郡主恨鐵不成鋼。
“那不一樣!”她一本正經說些書中舶來的經驗,“男子為女子買衣裳、首飾,乃夫婦間莫大的情丨趣。郡主不愛紅妝,不若讓他買些小玩意咯。”
“情…趣?”榮齡不解地睜大一雙杏眼,“付個錢還能付出情丨趣?”
再者,萬文秀雖比她多讀些書,但…
自個好歹有個便宜夫君,萬文秀卻雲英未嫁,也不曾有過心上人,榮齡不大敢信她未經實踐的書袋子。
萬文秀卻已召喚與劉昶行在一處的張廷瑜。“張大人,郡…”此時人已漸多,需在嘈雜人群中抬高音量…如此就不便再稱郡主,“你的夫人想買個蛐蛐籠,快快來付銀錢。”
因這“夫人”的稱呼,榮齡又羞又惱,一麵要掐始作俑者萬文秀,一麵又想將那燙手的蛐蛐籠扔回小攤。
上回被稱呼“夫人”還是在桑園村,由張廷瑜紅口白牙地說來…
玩鬨間,張廷瑜已穿過人群,行至榮齡身旁。
他接過榮齡手中的蛐蛐籠,“隻要這一個?”團團看了眼鋪中,他又眼尖挑中一個刻有一叢栩栩如生的山茶的,“這個也不錯,要不要?”
因往來行人接踵,張廷瑜怕聽不清,便湊到榮齡耳邊相問。
榮齡隻覺耳中不時有氣息撲來,像是一隻細細小小的蠱蟲,自耳道進入心中,惹一整顆心上上下下,不住地顫、不住地癢。
小鋪的掌櫃是個老實的手藝人,他也不會吆喝招徠生意,卻在張廷瑜低聲詢問榮齡時,在一旁歎道:“這位夫人,您家的老爺可真不錯。既俊朗、又體貼,小老兒剛剛還聽見,是位大人。”
他向二人行了見官的一禮,“小老兒在夜市擺了十來年的攤,能像大人這樣的,一隻手便能數過來。這蛐蛐籠您二位便拿著玩,就當小老兒賀二位情深意長、永結同心。”
他這一打岔,榮齡更覺彆扭。
可此時的她也不能昭告天下——我與張衡臣將將鬨了一架,眼下正是瞧他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哪都不順眼的時候。
但銀錢定是要付的,榮齡瞪了張廷瑜一眼,那人會意,自袖中取了銀子。
離開小攤,四人兩兩為伍,又往前行去。
正是申時,大都人用完晚食,出門來夜市閒逛。加上恰逢臘八節,不少兒童、未婚娘子、婦人由家中父兄、夫婿陪著,難得來瞧熱鬨。
兩廂因素疊加,今晚的夜市擠了個人挨人。
雖說若真動起手腳,恐還得榮齡與萬文秀護著探花郎與狀元郎二人,但此情此景,張廷瑜與劉昶自覺走到前頭,替二位娘子擋下擁擠人潮。
榮齡偷偷望瘦高那人——他清直如鬆,手中卻不倫不類拎了兩個叫草繩串在一處的蛐蛐籠…
她嘴角露出一絲笑,吐槽道:“呆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鬥促織的紈絝。”
萬文秀算明白了,“郡主與張大人…鬧彆扭了?”
榮齡不想叫旁人知曉自己那場莫名其妙的小心眼,於是不答,倒問萬文秀,“你怎的與這劉狀元湊到一處?”
萬文秀便從頭說起那夜在陳無咎手中救下劉昶一事。“劉狀元借了我一套《喜春來》,我幾日裡看完,又請人謄下一卷,便要歸還於他。”
隻是劉昶正好要出門,二人便相伴走了
一程。不想這一程竟路過夜市,還遇上榮齡與張廷瑜。
榮齡上下打量張廷瑜身旁的劉昶。
若無在桑園村中見聞,榮齡定覺得這位劉狀元雖比不上張衡臣,但也不失為青雲直上誌向堅的翩翩佳公子。
“當真隻這樣?”她有意再問。
萬文秀抿著嘴打趣,“當真!至少…冇有與郡主一樣,鬧彆扭!”
“文秀!”榮齡八卦不成,倒遭調戲。
不過,提起陳無咎…
榮齡自覺對不住那位一腔赤忱的少年將軍,“陳無咎…他可還好?”
說起這人,萬文秀的心情也低落下來,“整日遊手好閒、鬥雞走狗…”
榮齡雖覺可惜,可南漳王府也隻剩她一個,她比誰都懂陳太夫人心中的悲痛。
“他想見郡主。”萬文秀道。
榮齡歎息,“拒了吧,便是見了,我也允不了他什麼。”
這方正說到榮齡與張廷瑜間的不快時,另一頭的劉昶也問心不在焉的張廷瑜,究竟生了何事?
“衡臣,家中婦人都要哄的。不僅要口中含蜜,關鍵時更得舍下麵子…有句話說的,烈女最怕纏郎。”
張廷瑜一路的心不在焉實在回憶,今夜的二人究竟哪裡出了岔子——一開始還氣氛尚佳,如何一句一句,叫榮齡攢出一肚子氣,氣得不肯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