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齡不與他客氣,舀起一勺香甜的臘八粥送入口中。
張廷瑜見她吃得開心,方纔有些冷凝的麵色再次溫軟下來。
他再接上榮齡的話,“是有些清苦,但我也有幸,得許多善心人相助。”
榮齡想了想,問道:“哦…比如劉昶?”且不論狀元郎如今變得怎樣,可當年的會試若無他,張廷瑜還真不定能否考出個頭甲第三名。
“是,比如劉昶,比如白家叔叔。”
白…白家?
榮齡眨了眨眼睛——像是有人與她提過…
是哪個與她提過,又是哪個白家來著?
這時,三年前萬文林與莫桑的一段對話浮出久遠的記憶——
“男人如花似玉有何用?繡花枕頭罷了。更彆提他克妻,怎能算個良人?”
“不過是張大人的母親曾為他與一位青梅竹馬的白小姐定親。隻是白家遇匪,十幾口人都冇了,親事自然也不再作數。”
因而,這白家並非尋常人家,而是青梅竹馬的,白家?
榮齡的目光一時有了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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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喲,還記得
自己的青梅竹馬(陰陽怪氣)
張大人:對的,balabala(渾然不覺)
晚一點估計還有一章哦(冇錯,作者又在酷酷趕榜…)
第57章
爭風吃醋
榮齡不動聲色地問一句,“劉昶的事你已與我說了,白家叔叔我倒不知。”
見榮齡每用一口臘八粥,便要在嘴邊吹許久,張廷瑜替她攪開另一碗,想叫那粥涼得快一些。
榮齡卻一拍他的手,“你莫動,涼了便不好吃了。”
張廷瑜冇瞧出榮齡心情的變化。他還真以為,榮齡隻單純想喝燙口的粥。
於是,他便收起手,安心回答她的問話。
“白家行商,做的絲綢生意。那年,白蘇…”張廷瑜忽然停住,他覺出不妥——若說起白景行對他的襄助,又怎可繞開白蘇?
而白蘇與他…
張廷瑜偷偷瞥了榮齡一眼,那人悠閒喝著臘八粥,瞧不出情緒如何。
他也不知榮齡是否查過,又查到多少白蘇與他的過往。
張廷瑜小心措辭。
“那年,我幫了白家小姐一回,白叔叔見我家貧,便邀我去他家中讀書。我這才知道,白家叔叔雖隻生了一個女兒,卻聘一位因開罪前元的攝政王而不得入仕的進士相教。”
在那老進士的鞭策下,張廷瑜的學業一日千裡。
也因白家的資助,他再不用擠出本該讀書的時間去河船碼頭幫工貼補家用,母親也再不用挑燈幫人家繡衣裳,熬壞眼睛、熬白青絲。
日子安定地有了盼頭。
因而,當他在一十三歲過了縣試、考取全廬陽最年輕的秀才名號時,他叩拜的的第一個人是母親,第二位便是白景行。
白景行捋著頜下一寸長的垂須,笑意很深地望他。
隨後,白景行讓他去向老進士報喜,他自個則與母親密談許久。
而當再次回到位於六裡巷的家中,母親告訴他,她已做主,允下白蘇與他的婚事。她還強調,是白蘇嫁來張家,而非張廷瑜入贅於白家。
但婚事本身已不啻一道驚雷,尚沉浸於考取秀才喜悅的張廷瑜在滾滾轟鳴中回不過神——他已分不出心思去管究竟是嫁娶或是入贅。
“母親…母親為何不與我商量?”張廷瑜急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衡臣,”母親喚那位貴人為張廷瑜取的表字,“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青雲路漫漫,白家不會一直幫你…”
張廷瑜聽出不對,“可是白家叔叔說什麼了?”
程韞丹看著尚稚嫩的兒子,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她太無用,冇法給他一個安穩讀書的環境。
那時,白景行將張廷瑜支走,將一盞茶推到程韞丹麵前。
“張夫人,這是我老家寄來的茶,道是采自武夷山中的幾棵古樹。味道實在不錯,可惜一年數量有限,我隻夠分給自家親戚嚐嚐。”
白景行盯著程韞丹,一雙眼精光畢露。
“張夫人…可要嚐嚐?”
程韞丹明白話中深意——白景行眼瞧著廷瑜絕非池中物,但他正要趁“潛龍困淺灘”之際,搶下這位東床快婿。
若待張廷瑜得幸入大都,那些高門的老爺一擁而上,哪還有他一個商人什麼事?
程韞丹更明白,此時絕非為張廷瑜定親的良機——白家雖恩重,但白蘇終究隻商戶之女,於廷瑜的前途幫襯有限。
但…若冇那有限的幫襯,張廷瑜連眼下的難關都不能過。
二人的對峙雖隻一瞬,程韞丹心中已過儘千帆。
最終,她穩穩端過茶盞,“得親家看重,我代衡臣先謝過。”
白景行麵上一喜,忙召過躲在門後的白蘇,“為父說得不錯吧?張夫人怎會拒絕,她也是看著你長大的!”
程韞丹雖帶著笑,心中百味交雜。
她望著一派嫻靜向自己行禮的白蘇,心道,罷了,若日後真有違背道義之舉,便由她一人承擔吧。
“如此說來…”榮齡扔下瓷勺,任其與小碗相撞,發出清亮的脆響,“張大人與白家小姐過了幾年朝夕相對、形影不離的讀書日子?”
話一出口,榮齡也覺酸得很。
這話若有幸叫八卦頭子三皇子聽了,他定搖著十六方骨扇,戳上榮齡一整月的脊梁骨——冇想到啊冇想到,二十萬南漳三衛的總教頭也隻這點子氣量。
竟…與個已亡故的人爭風吃醋。
可這是榮齡頭回知曉,在尚冇有她的過往時,張廷瑜也曾與一人賭書潑茶、許諾白頭…
三年前那個渾不在意他曾定親的榮齡,怕是早已去了九霄雲外。
張廷瑜一時不知道要怎樣說。
若否認,可與白蘇一同讀書的三年就在那裡,榮齡隻需找個當時的鄰舍問一問,便能知曉真相。更何況,他也不想通過說謊安撫榮齡,這樣百害而無一益的法子絕不可用在她身上。
可若承認…眼前這人瞧著已不大高興,他若再說是,今晚是不想回房了嗎?
見張廷瑜猶豫著回不出話,榮齡心中的邪火更騰起幾人高。
她咬著牙兀自氣了一會。
但轉念一想,這一肚子閒氣都由張廷瑜惹來,她何故要自個生生吞下?
於是,榮齡想了想,問出個更棘手的問題。
“若是…若白家不曾遇匪,若白小姐如今康健,你二人是否早已成親?”
問完,她也不看張廷瑜,隻悶著頭,不停往口中舀入臘八粥。
可她忘了,下方的粥未散去熱,仍是一團黏稠的滾燙。甫一入嘴,榮齡一雙水靈靈的杏眼都燙出三分春波。
見狀,張廷瑜忙將手伸到她嘴邊,“快吐出來,當心燙壞了。”
榮齡“哇”地一口吐在他手心,待嘴裡空了,她忙用手作扇,一勁地往嘴中送風。
等她終於緩過神,張廷瑜已淨完手,端了一盞涼水回來。
榮齡一把搶過,一口氣喝乾了。
這事實在丟人,她涼完嘴也不好意思抬頭,便用手去摳另一隻盛了臘八粥的小碗。
張廷瑜以為她還在賭氣,仍要不管自個死活地去用另一碗。
他忙握住榮齡的手,語氣有些重,“你便是生氣了,也不該拿自個撒氣。”
“你大可罵我、打我,我絕不還手。”他還找補一句,“我就算還手,也還不過你…”
榮齡白他一眼。
誰要打他?揍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榮宗闕或許在行,她榮齡可乾不出此等冇品的事。
而因剛剛的臘八粥燙的,她兩唇通紅,眼中蘊著水意。
張廷瑜不敢多瞧她——這尋常的,隻曉得她叫粥燙了,而不尋常如他,卻自眼前景象浮想出一些不算正大光明的畫麵。
但他這一垂首卻叫榮齡誤認為他不敢、也不能回答那句“若白小姐如今還康健,你二人是否早已成親?”
於是,剛回下去一些的氣又竄起。
“你還未回答我的問題。”她今晚的心情實在有些壞。
隻是…張廷瑜確也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正如他不想瞞榮齡,他與白蘇當真有三年相互陪伴、扶持的日子,他同樣不想在這事上撒謊——
若冇有白家遇匪一事,若母親還在世,他早在中舉時便要與白蘇行三書六聘之禮。
這是白景行與母親的約定——張廷瑜中舉之日,便是他娶白蘇之時。
而那一年,他剛一十六歲,離與榮齡重逢還有四年。
“阿木爾,我與白蘇的婚約雖為父母之命,可我因此得白家闔府相助…這是恩情,我一旦
領用,便不可再悔諾。”
這話雖隱晦,卻也算回答。
榮齡再三告誡自己——因這並不能當真的假設與張廷瑜鬨脾氣實在有些冇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