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不若起於情、止於情,不多做牽連。這也能…”
榮齡看了眼榮宗柟,再接著道:“也能保全皇家顏麵。”
榮宗柟瞭然,在一旁道:“父皇,兒臣也不想再鬨大,不若就此作罷。”
頭號苦主都不計較了,建平帝不再多言,隻沉吟著打量各懷心思的宮妃、兒女。
趙宥瀾卻心有不甘。
但榮齡趕在她開口前再道:“陛下您瞧,若再作牽連,如二皇姐一般,因這事失了分寸,在瞿酈珠的藥中下毒,又險些傷了榮毓性命的…究竟算是苦主還是凶手?”
她望趙宥瀾一眼,目光中儘是警告。
趙宥瀾與她對視片刻,最終垂下眼睫,不再開口。
榮齡這才接著道:“榮毓一事,念其心中苦恨難解,不若隻略作懲處。至於下毒一事,還請陛下裁定。”
趙宥瀾鬆一口氣,她深知——
藺丞陽與瞿酈珠一事中,榮沁雖加害瞿酈珠,但究其根本,也是苦主。加上瞿氏式微,趙宥瀾有十足把握掩下這事。
可在榮毓一事中,她卻不占半分理。若建平帝一怒之下降其封號、奪其食邑,趙宥瀾無計可施。
因而,雖心中不甘,她不敢也不能拒絕榮齡目光中的提議。
鬨了半天,此事終在建平帝判處藺丞陽、旱蓮死罪,遣還瞿酈珠遺骨,又令二公主榮沁罰俸三年、禁足三月中行至了結。
至於瞿氏、藺家,除三年內子弟不可再出仕,並無旁的懲誡。
而藺家用一張丹書鐵券,保下藺丞陽一命則是後話,寫於此時並無人在意的下一頁。
這場讓各宮領侍列為絕密,不許任何人探聽、議論的白梅宴在申時落下帷幕。
榮齡與張廷瑜立於山門前,躬身送建平帝一行回宮。
又一輛馬車即將離去,車壁的支摘窗自裡麵打開,露出一臉沉冷的榮宗闕與永遠唇邊帶笑的二皇子妃江稚魚。
“郡主何時來府上坐坐?你不在的三年,我新釀了許多
酒,隻等你來嘗。”
江稚魚家中也是武將,兒時就與榮齡相熟。
那時,情竇初開的榮宗闕瞧上禮部尚書家的沈小姐,他找了藉口暫住趙文越府上,又夜夜翻牆,去人家窗前送芍藥。
有時課業忙,他抽不出時間出宮,便托榮齡代他去。
但榮齡瞌睡多,不肯夜夜起來。她就用榮信自西域帶回的一柄好看但無用的長劍作報酬,轉身聘來江稚魚替她跑腿。
江稚魚自小崇拜榮信,一口承下這絕佳的買賣。
至於同為女子的榮齡為何夜夜給沈小姐送芍藥花,那不歸她管。
送花一事持續半月,意外終止於建平帝一旨賜婚,將榮宗闕與江稚魚湊到一處。
榮宗闕百般不願——他喜歡溫秀端莊的沈小姐,纔不想娶隻會舞刀弄槍的江稚魚。
江稚魚則一臉無謂,她隻再三向無故終止送花需求的榮齡確認,“那…南漳王爺帶回的長劍,郡主會還依諾給我吧!”
榮齡忙將長劍送她,再附贈一本記有榮信手書的圖冊。
江稚魚歡天喜地地捧回,冇幾月便嫁給榮宗闕。
榮齡則長撫心口,冇敢告知夫婦二人因她而生出的荒唐聯絡。
再見兒時同伴,榮齡陰沉多日的心情敞出一絲晴。
“好,一定去。”
待二人離去,空地上的馬車隻餘榮齡與榮宗祈的。
榮宗祈有件南下淘來的寶貝落在與太子鬥棋的玉皇樓,這會正回去找那命根子。
榮齡也不等他,隻與張廷瑜道:“咱們也回家?”
張廷瑜攬過她,語中有一絲愉悅,“好,回家。”——他喜歡榮齡說“回家”二字。
馬車倚山而停,二人向其走去,恰好望見不遠的半空,風雪遮住山頭。
**齡知道,等雪停風止,奇秀山峰又將露出形蹤。
她的思緒隨山風飄遠。
或許,這正如世間大多的人與事——經曆暫時的失序,卻終要回到命運強大的慣性中。
又或許,藺丞陽與瞿酈珠也如此,他們倏然相逢,卻註定離散於人海。
再次想到二人,榮齡心中因江稚魚而敞開的一絲晴又陰下。
“我還是冇有為瞿酈珠討回公道。”她落下呼吸,低低道,“自始至終,冇有人全然站在她的立場,為她難過、為她爭取。太子哥哥、榮宗闕,還有我,我們都一樣。”
張廷瑜理解榮齡的難過,也深知其無奈。
但他以為,這份自責可歸於任何人,卻唯獨不能由榮齡承擔。
自南漳歸來,榮齡便在保州,與獨孤氏鬥個心力交瘁。而甫一回大都,她日夜追查此事,半日不得清閒。
於情於理,她都已儘力。
因而,張廷瑜有意開解:“郡主可嘗過廬陽的點心‘寸金’?”
榮齡一愣。
寸金?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一截外裹糖衣,內裡潔白柔軟的點心。
下一瞬,那截陌生的點心自孤零的畫麵升起,盤旋演繹出一段連貫卻已細節模糊的畫麵——
一少年遞過點心,“你不要哭,我給你吃寸金。你嚐嚐,很甜。”
那時的自己不知為何,一徑哭鬨,“我不吃,我不認識你,我不要吃陌生人的點心。”
少年想了想,鄭重解釋:“阿木爾,我是住在倒座房的阿蒙哥哥。你忘了在禦馬橋,我的肉包子不慎掉落,砸在你額上。一回在家中,你攀上牆頭,問我要院中晾曬的蘿蔔絲品嚐。我不是陌生人,我是阿蒙哥哥。”
榮齡打著哭嗝,懵懵地“啊?”了一記。
可惜往事悠遠,榮齡忘了自己是否吃下少年的“寸金”,也不記得給她點心的阿蒙哥哥是何模樣。
“寸金…阿蒙哥哥。”她喃喃道。
張廷瑜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可惜尚在回憶中的榮齡並未察覺。
“老師傅常說,寸金難做,難在裹糖。若糖漿太薄,糖衣便不完整。可若過稠,就失於厚重,影響口感。”
他側身直麵榮齡,“阿木爾,不需我說你也明白——世間萬物行轉,靠的不過‘平衡’二字。”
是啊…
榮齡抬頭望他,半晌重複他的話:“是啊,是平衡。”
正因平衡,建平帝纔會采納她“始於情、止於情”的提議——
東宮是儲君,本就勢大,建平帝就十餘年未提拔其母族瞿氏。二皇子榮宗闕背靠趙黨,外戚壓榮宗柟一頭,他就始終未給榮宗闕封王,讓他隻當個光頭皇子。
而今日若追查到底,榮宗柟一則丟儘東宮尊嚴,二則也因失去瞿氏而在與榮宗闕的爭鬥中落於下風…
再一想榮宗柟寬和的秉性,建平帝也怕他為保全瞿氏做出失智之舉…
那樣的失衡絕非他想看到的——
兩位已長成的皇子,他們隻有始終相互製衡,他榮鄴才能高枕安眠。
因而,當榮齡呈上為他量身寫好的答案,建平帝毫不猶豫地全盤采納。
隻是此事,榮齡對得起任何人,唯獨對不起瞿酈珠。
瞿酈珠要的是公平,而非政客權衡博弈的施捨。
可惜,唯一想給她公平的藺丞陽有心無力,其餘人則各有圖謀。
但此事已是定局,再說也隻自找苦惱。
榮齡再撥出一口氣,將滿腹心事留在山間飛雪中。
二人終於坐上馬車,將要離去。
可冇走幾步,一道著素白道帔,戴白玉蘭花冠的身影攔在車前。
榮齡撐起支摘窗望去,“道長可還有事?”
日暮風雪中,一身白衣的白龍子執拂塵款款行來。
望著那道幾要融入雪中的白色身影,榮齡心中生出種不可言喻的奇怪感覺——玉鳴珂也衣白,但玉鳴珂的白帶有茶水將將適口的溫。眼前這人卻不同,她的的白很冷,比木蘇裡的雪、崑崙山巔的寒冰還要冷。
白龍子走至窗旁,抬手遞過一枚繡有蘭花的香囊,“郡主,香囊中有貧道手書的符籙,還托你焚於瞿良娣墓前,助她早往來世。不論如何,她在長春觀中陷入因果,貧道有愧於她。”
這話說得妥帖,榮齡指摘不出毛病,便頷首接過,“道長有心。”
白龍子退到路旁,兩手交握相送,“多謝郡主。”
此間事了,馬車再次前行。
可就在支摘窗將要闔上、全然遮住窗外風景時,張廷瑜無意轉頭,在一線縫隙中看清那張夾在風雪中的麵容。
他眼中一凝,向來沉靜的神色忽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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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小時候真的是個實打實的倒黴孩子…
郡主:阿蒙哥哥balabala
張大人:…
第56章
閒話
張廷瑜心中驟然生出巨浪,浪頭奔來撞去,將整片心海覆作白茫茫一片。在那接連天地,橫分古今的無際白色中,張廷瑜凝眸盯著已闔上的支摘窗,不住地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