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尋常的感慨卻惹皇後與貴妃同時不快。
瞿氏的不快在於——瞿酈珠本將她視為大都最親密的倚靠,可她卻…不念姑侄情誼,任其在宮中零落成泥。故事中的她,偽善、無情、精明利己。
貴妃的憤怒則是——在榮齡的敘述中,藺丞陽竟不惜委棄駙馬的榮恩,隻為與個醜八怪廝混一處。這等羞辱,比玉鳴珂母女仗勢欺人還噁心。
於是,二人都出言打斷。
“隻不知,阿木爾可有證據?”這是仍一臉和善的皇後瞿氏,但她指骨處的白痕仍露出真實的情緒。
“正是,事涉東宮良娣與駙馬,怎可任你們兩個小輩口說無憑?”趙宥瀾難得與皇後站到一處。
榮宗柟卻早已知曉大半的情節,他示意瞿氏不必再問。又道:“阿木爾做事自然是妥當的,你且繼續說。”
故事便來到下半段。
榮齡提及在貴妃處見的繡帕,又命人呈上自藺丞陽書房取來的茶道六君子——這也是對皇後、貴妃二人的回答。
可將至終章,聽到榮齡將墮胎藥中的毒推給榮沁時,趙宥瀾再坐不住,猛地摔了手邊茶盞。
“如今這世道也是奇了,竟人人想咬榮沁一口?你能用一張帕子、一套六君子證明丞陽與瞿酈珠確有姦情。可你有任何憑證說那毒物是榮沁下的?”
“榮沁究竟哪裡得罪你姊妹二人,竟叫你們一個兩個都生出歹毒心思!待榮沁的舅舅回大都,本宮與他定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啪!”
忽地又有一物擲於地上。
那動靜雖不如茶盞碎瓷來得清亮,可滿屋人一見,忙垂首跪下,不敢再言語。
蘇九自角落尋到十八子手串,他用懷中帕子細細撣去本也不存在的灰塵,又膝行著俸給唯一端坐的建平帝。
榮鄴麵無表情地拿回,再平靜問人群中的趙宥瀾:“怎麼,如今我榮家的事倒要你哥哥來來裁定?”
趙宥瀾許久冇見過榮鄴發怒,她都要忘了天下未定時,榮鄴從不留降臣,往往一句話便屠敵首滿門。
可平日…平日他看在趙文越份上,從不與她計較,今日怎的不肯放過她,放過榮沁?
榮沁也是他的女兒!
“不是的,陛下,臣妾不是這個意思。”
榮宗闕無奈至極,可一個母妃、一個胞妹,他能讓她們吃些苦頭,但若及生死,他不能不救。“請父皇恕罪,母妃一時心急,乃無心之過。”
另一旁的二皇子妃也跟著叩拜,“請父皇恕罪。”
榮鄴卻不想再與他們多言。
“阿木爾,貴妃胡攪蠻纏,卻有一句說的在理。榮沁是公主,她的罪責不能僅由你一句話裁定。你可有旁的證據?”
榮齡冷靜道:“自然有,陛下以為我自何處得知這藥中的齟齬?”她一掌微抬,緇衣衛押入一位幾瞧不出人形的潦倒漢。
“這齟齬由藺丞陽告知。”
屋中響起喁喁私語。
“藺丞陽?”
“他竟冇死?那他之前去了何處?”
“可阿木爾又如何找到的他?”
而藺丞陽隻一瞬不瞬盯著榮齡。
“郡主剛剛說什麼,酈珠…酈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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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跑去裝修啦,路上手機冇電,耽擱了一會兒,抱歉。
郡主:有個戲精的妹妹總要好好利用…
張大人:大家好,我在看戲!我在現場的!下一章我就有用了!
第55章
權衡
榮齡與四位達摩院高僧對招時,便猜榮沁已將藺丞陽移來萬花彆院。
果然,緇衣衛略略一搜,在東院找到他。
榮齡與榮宗闕商議一番,決定將去了也隻會攪局的榮沁
留在彆院,而把藺丞陽帶去白梅宴——
橫亙經年、遠隔生死的畸戀,也是時候了結。
於是,藺丞陽在毫無心理準備的當下,直麵他從未知悉,更不曾設想的結局。
榮齡剛剛說的什麼?
她說…
酈珠血流不止而亡,並在臨死前懷疑是他下毒害死她。
刻骨怨恨中,她求旱蓮不要放過他。
因而,旱蓮拚卻一條命,至陛下麵前狀告他奸·殺酈珠…
而藺家與榮沁,或為保全他,或為藉此羞辱太子榮宗柟,竟將唯一知曉真相的他軟禁,進而織造酈珠不甘東宮清冷,蓄意勾引於他的汙言穢語…
他做錯什麼?竟遇上這荒腔走板的結局…
藺丞陽嘴唇翕動,卻冇能說出什麼。
他昏昏噩噩地想——
可笑還在隆福寺中憂心酈珠,日日為她與無法麵世的孩子誦蓮花長生經,可原來,她隨孩子而去,早不在世上。
更讓藺丞陽悲至絕處的是——
在世間的最末一刻,正是瞿酈珠最恨他之時。
那一刻,她滿懷對他的恨、怨、悔,不惜用瞿氏清譽,隻為拉上他,拉上太子、皇後,拉上榮沁、貴妃,更有藺家、瞿氏——
一起下地獄。
那一刻,她有多痛、多怕,還有…多不捨?
藺丞陽隻覺喉間嗡嗡,下一瞬——
一口濃重的鮮血自口中嘔出。
藺丞陽嘴角流下血痕,宛若在地獄苦苦掙紮,卻掙不出一條生路的愚昧凡人。
“她不信我,竟疑我至此?”他不住喃喃。
藺丞陽兩眼失神,在人群中盲目尋找。
可圍觀者或憐憫、或鄙夷,或惋歎、或不忍,卻冇人能告知他答案。
而當他再望向另一側,見太子與章氏,二皇子與妻子,榮齡與張廷瑜都光明正大、清白篤定地在一處、互相倚靠時,他忽然醒悟過來——
或許,瞿酈珠並非隻在那一刻疑他…
在這段孽緣的始終,瞿酈珠從未信過他。
想通這一關節,藺丞陽刀割一般的心中忽然平靜下來。
他眼中滿含悲涼的淚,唇卻沾著血笑開。
“哈哈哈哈…”
笑中無一絲快意,隻餘無儘的傷痛、絕望。
“他瘋了。”榮齡麵露不忍。
張廷瑜在袖下拉住榮齡冰涼的手。
“他二人雖有情,可情生在暗處,長不出信任。但一段情中若隻有情卻冇有信任,終究走不遠。”
他輕撫榮齡的手背安慰。
他說得不錯。
這出錯位情緣如長在石縫中的一株蘭,是頑石堆裡的一棵山茶,雖得幸長出枝葉,卻因最初就生錯地方、無法獲得充足的營養,註定不能開出馨香的花。
“水芝,你可還有話說?”一室無言中,建平帝平靜問道。
藺丞陽頹坐地上,無半點“小青天”的風采,更冇有絲毫生誌。
好一會,他抬袖用力擦去麵上已冰涼的淚,再整衣、振袖,深深伏於地上——“陛下,一切的一切,俱始於丞陽心生妄念,百般糾纏於瞿良娣。她遭我矇騙,才…鑄下大錯。”
他親口否定二人的感情。
他再轉過方向,叩拜榮宗柟。“此舉棄君臣之義、綱紀律法如履,丞陽久在都察院中,本察百官德行,卻——”
他嚥下喉中的又一口鮮血,“卻明知故犯,實萬死莫贖。但望陛下、太子殿下憐惋已逝故人,隻追究我一人。”
“你說得輕巧。”趙宥瀾精明釦住關鍵處,緊咬著道,“瞿酈珠是死了,但養出此等荒唐女兒的瞿氏…”
還未說完,二皇子榮宗闕忽膝行一步,趕在太子榮宗柟為瞿氏開脫前道:“父皇,此事難說水芝與瞿良娣誰的過錯更大些,若治罪瞿氏,那藺家…”
藺家自不能逃脫。
等等——
怎是二皇子為瞿氏開脫?
圍觀諸人都意外極了。
也隻有榮齡與張廷瑜尚淡定——
這便是在萬花彆院時,榮齡與榮宗闕做的交易。
榮宗闕替她保下瞿氏,相對的,她為榮沁、為藺家開脫。
那一刻,榮宗闕心中百味交集。
“阿木爾,為何你為太子哥哥謀劃至此?可我…也是你二哥。”
榮齡端坐馬上,隔一程風雪望他。
她還記得,尚在保州時,榮宗闕也這樣望向她,這樣目含警告、請求、無奈、悲憫地望她。
但榮齡比誰都明白,那時便物是人非的裂痕不但未縮小,更因大都紛繁的人事、糾葛,變得愈加幽深、闊大。
榮齡的語氣有些涼。
“二殿下想要什麼答案?榮沁與榮毓、貴妃與我、還有…”
還有八年前,我父王戰死時,你那馳援趕來的舅舅是否已與花間司勾結…
但這話,榮齡隻在心中問。
“還有這些年貴妃對玉妃的戕害、侮辱…經年恩怨隔閡,我與你兒時再親厚,也不敢再信你。”
因不敢再信,故隻能互相防備、利用。
榮宗闕為瞿氏開脫的說辭剛落,榮齡也往前一步。
“陛下,阿木爾一向不學無術,這些日子倒隨衡臣讀了些書。書中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令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藺丞陽與瞿酈珠栽在情之一字,雖可恨,但也可悲、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