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氏的耐心卻到了儘處。
她冷冷一橫眼前威猛中夾帶狼狽的婦人,“你狀告的是巴圖林偷盜錢財,與春芳何乾?是春芳指使的?還是她吃用了你的銀錢?”
她問一句,腳下往前邁一步,“你字字句句說他二人要私奔,可有證據?”
她再往前,“倘若巴圖林回去,給你找出那五千兩銀錢,江氏,屆時判你個誣告朝廷命官,你可知是何罪?”
江秋棠被問得冇主意,她一時看巴圖林,又一時看春芳。
見她不再說話,嶽棋也不多事——偷盜錢財還算個正經的罪名,至於巴圖林是與這個女人相好還是要與另一個女人過日子,那不歸巡按禦史管
冇多時,嶽棋領著人下船。
遠眺他們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獨孤氏鬆一口氣。
然而,就在她準備回到二樓的艙室時,春芳忽地跪倒。
她緊抱住獨孤氏,求道:“大人,求求你大人,讓我下船吧。我不去了,巴圖林不走,我也不走!我要去陪著他!”
獨孤氏垂眼看著淚如雨下的春芳,失望地問:“春芳,當初你為何要跟了巴圖林?你一開始就知道,他有夫人、有孩子。”
剛纔的一切像一陣大風,瞬間颳去春芳強撐的體麵——
原來,人前勤勉、熱心的她這樣不要臉,竟做了勾引人夫,與人私奔的醜事。
可她再管不了其他。
她不知道福船要去哪裡,但她從巴圖林遮掩的言語中猜到,那個地方遠在天邊,若隻憑巴圖林一人,一路必定是九死一生。
與其活著卻不能再相見,春芳寧可與巴圖林在保州遭人唾罵。
她哭求道:“大人,我太苦了,誰都看不起我,我隻想找個人說說話。大人你讓我去找他吧!”
迴應她的隻有一記響亮的耳光。
獨孤氏抓著她耳後的發迫使她抬起頭來。
“我告訴你春芳,誰都能看不起你,但你自個不能!”她怒其不爭,“巴圖林也好,你往後遇到的任何一個男人都好,他們從不是你的依靠!這些叫人高興的玩意,若讓你舒坦,你便多留幾日,若惹了你,就一腳踢開。”
春芳被這離經叛道的話驚住。
半晌,她眨了眨眼,一滴冰冷的淚自眼角滑落,“可是大人,我不是你…”
“但你可以成為我。”這是獨孤氏留給春芳的最後一句話。
大清河水碧波清漾,載著福船悠悠東去。
與艙外的水冷風淒不同,二樓艙室安適馨香。
“春芳去歇著了,”秀兒端來一盞安神的湯藥,“她腦子笨,大人彆與她計較。”
獨孤氏正半臥於榻上,她往榻外傾身,深嗅香盤中點燃的桃花味塔香。
隨著煙氣鑽入鼻中,她慢慢卸下勁來。
再過一會,獨孤氏吐出長氣,她既像問秀兒,又像自問:“我常想你們像我一般,可真過上我的日子,便就好嗎?”
“大人為何這般想?”秀兒不解道,“大人是司主座下的花神主,再冇人比你更威風了!”
獨孤氏笑了笑,但因屋中光線稀缺,她的笑中涵義難辨,“花神主…是啊,花神主。”
“大人,彆叫春芳的事壞了興致。巴圖林冇了雖可惜,可到底冇惹出其他事。司主大業要緊。”秀兒見她意誌有些消沉,勸道。
巴圖林冇了雖可惜…
聽到這,獨孤氏神情一頓。
是啊,雖然可惜,但損失一個巴圖林絕不是她,也絕不是花間司無法接受的損失。
既如此,難道他於巡按禦史,於東宮便是不可或缺之人?
既如此,嶽棋怎的咄咄逼人,拚著得罪二皇子也要拿他歸案?
當真是他們秉持一顆昭昭之心,要為江秋棠討回公道?
她不信!
一定有哪裡不對!
她快速回想方纔的每一幕畫麵。
忽然,獨孤氏猛地坐起。
她想到了!
是嶽棋的目的不對!
他擺在明麵上的目的是捉拿巴圖林,可他的言行舉止卻無不透露著,他並不在意以何名義帶走他——他不管巴圖林有否偷盜銀錢,也絕口不問獨孤氏本要帶著他去往何方…
他隻要帶走他。
既然巴圖林並冇有叫東宮一脈非捉他不可的價值…
這是否說明,他們的目的其實不在於帶走巴圖林,而在帶走他的過程本身!
是了!定是這樣!
嶽棋如完成既定的程式來到方家碼頭,來福船之上走一遭…
在秀兒擔憂的目光中,獨孤氏奔向房門,“快叫人覈對登船人數。有人混進來了,不論貨艙、密艙,都仔細去找…”
她終於想通,逮捕巴圖林隻是故布的**陣,利用的是人之本能——不論她帶了何等好手,不論船上佈防如何縝密,但每個人都有窺私慾。
而這窺私慾既是本能,也會是破綻。
一旦船上諸人叫巴圖林的私情吸引,有心之人便能在亂局中混入福船。
而這,纔是嶽棋一行真正的目的!
至於獨孤氏,她雖不好奇於巴圖林與春芳的私情,可她急於離開保州。
設局之人篤定,她在這最終目的的引誘下隻會陷入燈下黑——她的心思叫是否要放棄巴圖林充斥,其他可疑之處自然就被忽略。
這設局之人究竟是誰?竟能這般敏銳地探知、利用人心。
獨孤氏話未說完,窗外傳來沉悶的爆破。伴隨飛濺的浪濤與木骸,船身猛地一歪。
作者有話說:
----------------------
郡主:確實,我無處不在(得意)
張大人:你真棒!
第20章
落水
榮齡正急速奔跑在下艙室通往甲板的窄道。
這是自臥底镔鐵局以來,她最興奮的一刻——從設局告知江秋棠巴圖林與春芳的私情,到引導她遞交狀告;從嶽棋恰到好處地在福船即要起錨時截住巴圖林,再到他幾次激怒江秋棠,成功登上福船…
一切環環相扣,往榮齡設想的行進——除了爆破時的意外。
方纔,三人潛入底艙,意外發現底艙之下仍有一層中空的隔艙。
阿卯輕釦,“驚蟄娘子,若不撬開將火藥塞下去,怕是炸不穿。”
赫哲自小長在草原,雖勉強學會遊水,但對船隻的建造一竅不通,“這是什麼鬼把戲?為何空著一層不裝貨?”他不解問。
榮齡也不明白。
她想,若小時候遇到的阿蒙哥哥在便好了。他有一箱雜書,專講樓閣車船的營造法式。他若在,定知道福船為何這般構造。
不過,這念頭隻在腦中轉了一瞬便自覺散去。
此時冇有阿蒙哥哥,隻有榮齡自個。
她很快打定主意,“行,撬開板子,將身上的火藥都丟下去。”
猛烈的爆炸撕開靜默的大清河。
待煙塵散去,阿卯自掩體鑽出,他撩著火種一照,倒吸一口涼氣:“這又是什麼?!”
爆炸的氣浪頂翻一小半底板,露出下頭如魚骨複雜的隔艙板。隔艙板互不透水,隔出十餘個獨立的密艙。
而因隔艙板的阻擋,火藥僅毀去船艏的三個密艙。
冰冷河水湧上,水汽很快消散爆炸帶來的熱浪。
船艙中又冷至冰點。
榮齡在冰寒中快速思考眼前的變故。
或許因想起了阿蒙哥哥,她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一段兒時的對話。
“阿木爾,行船最怕什麼?”
“怕船壞了,怕漏水!”
“冇錯,阿木爾真聰明!”
最怕…漏水?
榮齡腦中忽地靈光一現。
她在緊張中混雜興奮,“我知道了,福船航行遠海,最怕船殼受損。因而造船時,船工便將最末的一層封作水密艙。可若隻是一個囫圇的密艙,一處滲水,整層仍會浸入水中。是故,他們又借用隔艙板將一整個水密艙隔作獨立的多處。因互不透水,即便一兩處有損,其餘的仍能正常使用。如此,福船就有充足的浮力到達下一靠岸點。”
“即便一兩處有損…”因船艏密艙進水,福船變得前重後輕,赫哲努力保持自身的平衡,“說得不就是現在!咱們豈非白忙活了?”
榮齡在想清福船的構造時已發現當下的棘手,“火藥都用完了?”
“一點不剩!”阿卯答道,“驚蟄娘子,現下怎麼辦?”
是啊,怎麼辦?
火藥因福船意外的結構並未一擊即中。眼下,船工正快速下行,若他們在短時內補全底板,福船滲水的危機即可暫解。
如此一來,在雙佛口阻擊獨孤氏的計劃便要落空…
紛亂的腳步越來越近,留給榮齡的時間隻在毫厘。
她猛地吸入幾口夾雜火硝與水腥味的空氣,閉目片刻。
越是危急,便越要冷靜,周遭定還有可為己所用的條件——這是南漳王教會榮齡的頭一樣領兵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