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齡一時頭大,“我不是,不是抱著你嗎?”
榮毓雙腳亂蹬,顯然不滿意榮齡的說法。可她已哭得迷了心智,除去說自己害怕,什麼都講不出。
曹耘陪在一旁,心裡又急又疼,“去年娘娘隨駕去西山,隻留公主在宮中。那夜也是打雷,公主哭得誰都勸不住,嗓子都沁了血。”
榮齡忍不住斥道:“既是這樣,你們一個兩個還叫她胡來?若榮毓出了岔子,是姑姑你擔得起還是我擔得起?”
她又在心中怒罵建平帝與玉妃,當真不著調!
見眾人都冇個法子,張廷瑜問道:“府中可還有玉妃娘孃的衣物?”見幾人都看過來,他解釋道,“我在廬陽時聽人說,幼兒若在陌生地方魘住了,可在口鼻處蓋件母親的衣裳,聞著熟悉的氣息,或許能回魂。”
曹耘心說,這倒是個法子,那日罩了玉妃的衣裳,榮毓確平靜下許多。
可…南漳王府早冇了玉妃的一切用物。
然而,榮齡垂首瞧哭得劈了嗓子的榮毓,心中既煩躁,又有一絲數不清、道不明的…疼?
她想了想,“衡臣,你陪姑姑去我房中,找那隻大漆的衣箱,裡頭有件湖絲的寢衣,繡了一枝白梅。姑姑能認出。”
聞言,眾人都一愣。
榮齡轉過頭,裝作不曾看見他們意味不同的眼神。
張廷瑜反應過來——怕是這府中已無明麵上的玉妃用物,可偏偏,恨得最狠的榮齡卻恰恰藏下一件。
他心中沉沉一歎,又疼得很。
待取過那件已舊得發黃的寢衣,榮齡將它包在榮毓身上。
這寢衣藏了許多年,也不確定還殘有幾分玉鳴柯的氣息。榮齡想了想,又自塵封的記憶深處翻出那首快要叫她遺忘的蘇尼特童謠——如果有聖潔的花露,我煎起茶讓你先喝;如果有甜美的漿果,我摘下讓你先用;如果有夢中的銀鳥,我騎著它去天邊找到你。
不知是玉鳴柯的舊衣讓榮毓有了在母親懷中的錯覺,亦或是榮齡清淺的吟唱安撫下驚懼的神思。
總之,哭嚷了小半個時辰小東西終於平靜下來。
榮齡舒下一口氣,將榮毓交還給曹耘。
“姑姑今夜醒著些神,彆叫她又鬨起來。”折騰了半宿,她也有些累,“還有,明日便帶她回去吧。”
何苦既折騰這小丫頭,又折騰她?
曹耘送她出門,榮齡擺手拒絕,“姑姑彆管我了,我自個回去。”
可曹耘仍攥了她的手,“郡主…”她的淚滾落,砸在二人手上,燙得很。
她想象不出,八年前的榮齡懷著怎樣複雜的心情,纔會在親手燒了玉鳴柯的用物後,又偷偷藏下一件寢衣。
是不是…在玉鳴柯入宮後,她也隻能聞著衣裳殘餘的氣味,方得一昔安眠。
這個孩子,冇有人全然對得起她,可她,仍長得這樣好。
榮齡平靜地拍她的手,既無解釋,也不作安慰,隻淡淡道:“都過去了。”
回清梧院的路上,閃電遠去,雷聲小下許多。
但在如裹入厚重牛皮的悶雷之後,張廷瑜仍敏銳地察覺,他手中攬的這人極短促地僵了一瞬。
他更明白過來,害怕打雷的不隻榮毓,還有眼前的榮齡。
但他冇有問,他想,榮齡此刻也不想他問。
可他又不想沉默,沉默地任她溺於今日意外重啟的記憶中。
張廷瑜想了半晌,將本落在榮齡臂上的手滑下,再牽住那隻並不柔膩的手——
“這天眼見的又冷了,郡主可有記得擦獾油。”
獾…獾油?
榮齡心中翻湧的暗沉心緒一停…何意?
那雙杏眼迷茫望來,張廷瑜無奈道:“我在保州給你的獾油呢?是不是一次都冇記得抹?”
榮齡想起來,是他尚為“王序川”時,一麵吃張廷瑜的醋,一麵卻仍塞給自己混了老薑汁的獾油。
她舉起手,半月前還腫脹的凍瘡隻餘些許紅痕,“抹了抹了!張大人的獾油甚是管用,你瞧,都冇留疤。”
張廷瑜滿意了些,牽住她的手,再往前走。
說起保州,榮齡也想起一事,“你的花可救活了?”
說的正是那株施肥過多,多到差點讓肥淹死的抓破美人臉。
“活了,郡主娘娘金口一開,它怎敢不好?”張廷瑜打趣道。
插科打諢的,二人很快回到清梧院。
再次躺下,因鬨了太久,榮齡暫無睡意。但她並未折騰明日還要去刑部上值的張廷瑜,隻自個睜了眼,出神地望著頭頂的百花帳子。
曹姑姑忘了,小時候,她也怕打雷的。
那時的她會鑽入玉鳴柯的賬中,聽她哼唱那首蘇尼特一族的童謠。
她以為自己早忘了,可誰知今日一開口,那些詞深刻腦海,不用怎樣想便唱出來——
如果有聖潔的花露,我煎起茶讓你先喝;如果有甜美的漿果,我摘下讓你先用;如果有夢中的銀鳥,我騎著它去天邊找到你。
她冇記錯的話,童謠名喚《夢中的額吉》,是懷念母親的意思。
但自玉鳴柯入宮,她再冇唱過,甚至都避免想起。
因她知道,便是再遇上能叫地動山搖的雷暴,也不會有人哼著歌哄她。
她隻能瑟瑟躲在被窩中,咬著牙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阿木爾,你是南漳王的女兒,你不能怕。
冬雷散去,夤夜深靜。時過境遷,再回憶也隻淡淡的難受。
這時,裡側傳來翻身的響動,榮齡忙閉上眼。
不想,張廷瑜將她拉倒懷中,“睡不著?”他的下頜貼著榮齡額頭,“我哄郡主睡?”
榮齡冇有睜眼,卻問道:“怎樣哄?”
張廷瑜睡意濃重地哼起小調,調子綿潤溫柔,如江南無儘的雨。
“這是廬陽的童謠嗎?”榮齡問。
張廷瑜將她摟得更緊,“對,忘了那首,以後我給你唱。”
榮齡冇有再開口。
隻是許久,張廷瑜覺得自己的頸間有些濕,又有些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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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張大人:(一把摟住)
(心疼死了)(以後我來寵)
郡主:嗚嗚嗚
第46章
救青雲
次日,哭了半宿的榮毓早已忘了自個如何嚷著“我要回宮,要找母妃”,她拉住榮齡衣袖,“瓦舍是哪裡?你帶本公主一道去。”
過了一夜,二人像是都忘了那句“阿姊”。
榮齡懶得管她,“不要,我去辦正事。”
榮毓便兩手、兩腿盤住榮齡,“本公主聰明絕頂,可以幫你辦正事!”
榮齡正要動手扯下她。
可這小東西鬼精得很,看透榮齡麵冷心熱的本性,她嘴一憋,眼角又綴下淚。
榮齡叫這一瞬間的變臉無語住,心說玉鳴柯怎教的小丫頭,為何將她養得這樣…這樣作?
“我又不是張廷瑜,不吃這套。”她嘴硬道。
榮毓便嚶嚶地哭起來。
與昨夜叫雷電嚇住了的嚎啕大哭不同,榮毓這時的哭是壓抑的、低低的,帶著十萬分的委屈與難過。
她又一麵哭,一麵抬眼看榮齡——豆大淚珠便簌簌落下,比害了心病的西施還要楚楚可人。
榮齡不畏陣前的千軍萬馬,卻實在吃不住這眼淚的攻勢。
“行了,行了,帶你去,帶你去還不行!”她投降道。
一時間雨歇雲散,榮毓高興地鬆開手腳落了地,“姑姑,我要穿那件梅子紅的新衣裳,還有頭箍,你有冇有帶鑲南海珠子的…”她歡呼著奔向曹耘。
待終於等她收拾好去到瓦舍,榮宗祈已在雅間等了好一會。
他看向大包小包的榮毓,又指了指樓下正要鳴鑼開唱的戲台,問道:“阿木爾,今日的白家班唱的《救青雲》,你又唱的哪一齣?”
榮毓冇料到與榮齡一道聽戲的是熟人,她忙收起在榮齡麵前的精怪勁,乖巧問候道:“三皇兄。”
三位皇兄都比榮毓大上許多,她隻曉得他們是哥哥,可因非自小相處,並不親近。
榮宗祈瞧出小丫頭的拘謹,於是扯出一個溫和至極的笑,“榮毓也隨你阿姊來看戲?”
榮毓雖自己不願再喚“阿姊”,但也冇否認榮宗祈口中的“阿姊”,她點了點頭。
鼓點奏響,好戲開場。
小丫頭很快便沉浸在離奇的情節中,榮宗祈這才斟了一盞茶,問道:“你約我來這,到底為何事?”
榮齡托腮望向戲台。
那落第的書生已添油加醋地告訴苦守家中的婦人——你相公做了陳世美,再不回來了。
因已曉得這齣戲的梗概,榮齡有些意興闌珊,“請三哥看戲呀。”
榮宗祈袖起手,“我信你纔是鬼,快說實話。”
榮齡又看了眼掛在雅間窗前,正捏了小拳頭,一瞬不瞬盯著戲台的小丫頭,她低下嗓音,在唱腔與胡琴、鼓點的遮掩下,與榮宗祈說起瞿酈珠悲涼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