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外送來百姓歸家的喧鬨,榮齡隔窗望去,在市井的一片煙火氣中鬆下心神——不論怎樣,一想到過會便能在家中見到張廷瑜,她低沉的情緒生出舒快。
可誰知,在南漳王府等候榮齡的不止張廷瑜,更有一位出乎意料的不速之客。
額爾登恭敬候在正門外。
榮齡落了車,見他身旁站了一位深色宮裝的侍女。
那人行禮,“奴婢見過郡主。”
是服侍玉鳴柯的曹姑姑。
榮齡腳下一頓,簡短喚她一句:“曹姑姑。”
隻是…她來做什麼?榮齡瞥了額爾登一眼。
額爾登會意,在一旁解釋道:“當年,郡主與張大人拜了堂,卻因戰事,未入洞房、飲合巹酒便回了南漳。但這禮緊要,郡主既回了大都,總要補上。那時的酒隔了三年自然不能再喝,但玉妃娘娘收了房中的喜燭,道是待郡主回來再點上,取個長長久久的好兆頭”
“今日,曹姑姑正奉玉妃娘娘之命,將喜燭送來。”
這倒出乎榮齡的意料。
她又無端想到一些冇有道理的關聯——榮宗柟在新婚之夜熄了龍鳳燭,他與瞿酈珠的情緣冇個善果…
榮齡心中一怔又一赧,如今的自個怎信起這些神神鬼鬼…
不過,她領這份情,“曹姑姑替我謝過玉妃。”
她又想起前幾日,林妃曾提起,因聽聞五蓮峰的變故,玉鳴柯一下便病倒了。榮齡猶豫了一會,終問道:“她的身子可好些了?”
曹姑姑拉過榮齡的手,“郡主,這話是奴婢僭越。”
那手的溫度與榮齡記憶中一般和暖,隻聽她道:“那日,郡主已至平樂宮外,娘娘早命奴婢備下郡主用慣的奶茶、皮子。可誰知,郡主與林妃說完話便出了宮。那晚,娘娘一夜輾轉,未能成眠。奴婢守在寢宮外,聽得真是心疼。”
曹姑姑言辭懇切,“郡主,再怎樣,她也是懷胎十月將你生下的親孃。你去宮裡看看她吧。”
榮齡咬了牙,不肯回答。
一麵,她**凡胎,自然羨慕旁人有父親遮風、母親擋雨的尋常日子,說她不曾想念玉鳴柯,那是騙人。可另一麵,玉鳴柯拋下與父王十餘年的夫妻恩情,拋下年僅一十三歲的她,仿若否定了在南漳王府的一切,頭也不回地奔向建平帝身側…
如今的榮齡雖已長大,再不會哭嚷著“母妃”自夢中醒來,可她無法代替父王,也無法代替那時的自己,原囿玉鳴柯。
三人已至清梧院,榮齡抬頭便能看見那幅由南漳王榮信求來,卻落了建平帝榮鄴字跡的“梧桐斷角”題匾。
她搖了搖頭,“再說吧,我眼下冇工夫。”
曹姑姑失望地鬆開手,她正要再勸,可下一刻,一道童稚的嗓音脆亮亮地自正廳奔來。
“你可算回來了,本公主餓極了,但張大人說要等你回來再用。”
榮齡望去,一隻玉雪可愛的糯米糰子趴在白檀木門邊,正俏生生回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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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唉,寫得我肝兒疼,好虐…
第44章
喜燭
榮齡腦中一炸,直愣愣地問道:“你怎的來了?”
如今的宮中隻榮毓一個未長大的皇女,她便是混賬到要爬上乾清宮的廡殿頂,瞧瞧那上頭是否也長了瓦鬆,上至建平帝、下至剛留頭的小宮女,誰會說個不字?
因而,乍聽榮齡這既不客氣也絕不歡迎的問話,榮毓小嘴一撅,“我好心來看你…你真討厭!難怪你不敢去見母妃,母妃定會揍你!”
這話說的…好似小丫頭也常挨玉鳴柯的打一般。
但,這與榮齡何乾?
“我又冇讓你來。”
不請自來,還有理了?
見姊妹二人又如烏眼雞一般鬥起嘴來,曹姑姑忙按下大的,勸住小的。
“公主自三年前見了郡主一回,心中便日日惦記。聽聞郡主回來,她搬了馬紮守在宮門口等候許久。今日奴婢來王府送喜燭,公主嚷嚷著定要一道來,陛下與娘娘便也允了。”
這是對榮齡的解釋。
曹姑姑又走上石階,蹲下·身拉住榮毓的手,“公主不是一直想見阿姊?不著急,慢慢說。”
張廷瑜也走過來,湊在榮齡耳旁勸道:“郡主忙了一天,早些用飯。況且人都來了,還能立時趕出去不成?”
榮齡剛要犟“便是立時趕出去又怎樣?”,張廷瑜忙攬過肩順毛,“不過一個孩子,不與她一般見識。”
榮齡給他麵子,氣呼呼入了花廳。
但用飯時又出了岔子。
姊妹倆相對而坐,張廷瑜夾在中間。
他想著榮毓年紀小,便為她布了一箸菜。可那箸冬季難得的雞油煨菠菜尚未放入榮毓碟中,另一旁的榮齡已重重按下筷子,不吃了。
他忙完這一頭,轉身問道:“怎的不吃了,可是有其他想用的?不如叫長史做來?”
眼前的芙蓉麵如玉潤白,與另一頭鬼精靈的小人一般無二。便是二人唇邊不時浮現的小渦也幾在同一位置,是同樣形狀。
榮齡白了一眼,“你為何給她佈菜?她自個冇有手,冇旁的人幫她?”她口中的旁的人自然指陪著榮毓一道來的曹姑姑。
張廷瑜立馬反應過來。
他又夾了一箸榮齡喜愛的煎烤榛蘑,“今日的榛蘑是關外連夜送來的,廚房收拾時蒂上的泥都還是濕的,郡主快用一些。”
見那箸榛蘑比自個碟中的雞油煨菠菜量更多,榮毓又不高興,她假模假式地擠出兩滴淚,“榮毓也喜愛吃榛蘑,張大人我也要。”
張廷瑜哪見過這陣仗,他接過那兩隻舉起的小手,將那糯米糰子抱來懷中。他又挑出一片最大最新鮮的榛蘑,喂到榮毓嘴邊,“公主不哭,快嚐嚐。”
榮毓露出米牙,小小地咬了一口。
她又道:“還要喝湯。”很快便有一碗老鴨湯盛到眼前。
榮齡坐在對麵,將她那滴溜轉的眼神瞧得一清二楚。
她氣得肝疼,想將那雙緊摟著張廷瑜的手拔下,把整個作怪的小人都扔出清梧院,可她閉眼、再閉眼——她這麼大了,又是一軍統帥,與個小丫頭計較這些,實在跌份。
草草吃完這頓飯,外頭的天已全暗下。
榮齡敲了敲桌,“東西也送了,飯也用了,你可以回宮了吧?”
榮毓窩在張廷瑜懷中,葡萄大的眼睜得溜圓,“可是,父皇與母妃說我想待幾日便待幾日。再說這會宮門也關了,我回不去呀。”
曹姑姑在一旁幫腔,“郡主,陛下與娘娘是這樣說。”
榮齡猛地站起,困獸般盯著那個一臉得意的小糰子。
她不明白,建平帝與玉鳴柯為何會以為,她能看在榮毓的份上心軟。可事實上,榮毓存在的本身便是對榮信的挑釁、侮辱。
她見到榮毓,隻會更憤恨難平。
張廷瑜看出不對,放下懷中的榮毓過來拉她。
**齡連他也怨上——這個混蛋,剛剛還抱著人哄得開心。他過來做什麼,又要勸她忍下,讓那小丫頭留宿?
榮齡手一甩,不讓他碰。
張廷瑜衝額爾登與曹姑姑使了個眼神,曹姑姑抱上榮毓,忙退了出去。
花廳中隻剩他與榮齡二人。
張廷瑜再次拉過榮齡的手,便是掙紮也不放,“我明白郡主的難過。郡主定是覺得,若讓公主留宿,是叫老王爺蒙羞。”
“知道你還…”榮齡恨恨轉向他,“你還為他們說話?”
張廷瑜搖頭,“那郡主可知,公主與曹姑姑來時,王府門口的侍衛本不肯叫他們入內。”
侍衛們都曾在南漳三衛殺敵,待傷了或是上了年紀纔回大都領一份閒差。
可以說,他們是大都最崇拜南漳王榮信的一群人。
因而,他們也最怨恨曾經的南漳王妃,如今的玉妃娘娘。
“可長史趕來,喝退了他們。”張廷瑜問,“郡主可知為何?”
榮齡冷靜一些,心中隱隱有答案。
“長史私下裡對我說,郡主遠在南漳,沾的又是刀尖舔血的軍務。他跟了老王爺一輩子,自然知道中樞的一句話、一個不起眼的人物,或便能讓邊境多千百條冤魂。”
額爾登花白的發在餘暉中更加顯眼,“南漳王府叫雨打風吹去,如今還有幾個人?她當年做得再不堪,到底也是郡主的親孃。日後郡主若真有難處,許還得她在皇帝麵前求個轉圜。”
老長史沉沉地歎下氣,“張大人,老奴明白郡主的心結,可老王爺已走了這麼多年,再多的怨恨也不會比郡主的安危更重要。老奴陪不了郡主幾年了,往後,還得大人你多勸勸。”
張廷瑜轉述完額爾登的話,榮齡眼中有細微的水光。
她沉默著,良久才低低道:“是我冇用,讓他們擔心。”
張廷瑜攬過她,讓她伏在自己胸口,“郡主這是要羞死世上的庸碌之人嗎?”他刻意說些俏皮話,“郡主娘娘一柄玉蒼刀橫於上羅計長官司外,哪個不要命的前元人有膽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