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齡本就因長春道與花間司錯綜複雜的關係而頭疼,如今這般,更覺棘手。
建平帝略過榮宗祈,又問榮齡,“阿木爾來這為何事?”
榮齡稟道:“瞿良娣…”
她想起還在一旁的白龍子,便換了說辭,“她在二月前來過這,我與三哥來瞧瞧。”
“哦?竟是在此…”建平帝雖命榮齡與榮宗祈徹查此事,但各中細節並未一一瞭解。
見榮齡防備,他擺了擺手,“不必避忌,白龍子知曉此事——便是她告知朕瞿氏與藺家小子同日來了長春觀。阿木爾還有不明的,可再問問她。”
榮齡心中驚疑。
不論真相如何,瞿酈珠與藺丞陽這事是實打實的皇家醜聞,不然,建平帝不至於捨棄刑部、都察院,專等到她與榮宗祈回大都才探查。
可這樣的事,他也告訴白龍子?
那白龍子到底有何神通,建平帝與白龍子又當真隻是尋常的論道投契?
“福生無量天尊。”白龍子低低唸了一句法號,“瞿良娣如此年青,又在長春觀中遇到那事,若深究,貧道也有罪責。郡主隻管問,貧道定知無不言。”
榮齡已有懷疑的方向,因而便問:“瞿良娣是否頭次來長春觀。”
白龍子略想了想,頷首道:“確是第一回。”
榮齡又看向空地中新栽的白梅花樹,“這片花樹何時種的?怎的在丹桂林裡栽種白梅?”
卻是建平帝回答。
“是朕吩咐的。這半年你母妃身子一直不好,朕想帶她出宮散心。白龍子便提起,你母妃最喜白梅,不若種一片梅林,叫她在冬寒時分看賞。朕聽著有些趣味,便叫人在八月移來梅林。如今白梅樹含苞待放,朕先來探探路。”
他又招呼榮齡,“到時候,你陪你母妃一道來。”
白龍子在一旁道:“陛下待玉妃娘娘當真一片赤忱。”
二人說得興致正好,卻不知他們話中的赤忱正在榮齡心中落下雪、凝成冰。
她望向那片白茫無際的雪原,冷得快要打起寒戰。
因而,她未回答建平帝,隻道:“榮齡告退。”
她頭也不回地離去,自然未聽到建平帝低低的歎息——“阿木爾始終不肯原諒朕與玉妃。”
“陛下,”白龍子一揮拂塵,空氣中瀰漫出令人靜心的清香,“陛下與玉妃是天定姻緣,陛下隻需信從這一點,一切艱難阻隔,都將化為春水無痕。”
建平帝頷首,“但願吧。”
下山路上,榮齡心中窩著一團火。
見榮宗祈鬼鬼祟祟覷她,她心中的火便有些兜不住:“怎的?三哥也想看那白梅?不如今日就宿在這,日日夜夜看個夠!”
一番話一股腦扔給榮宗祈,砸得火星四濺。
“行,我宿在這,趁夜裡毀了那片白梅。”他好脾氣道,“如此,阿木爾可解氣了?”
榮齡自知這番邪火不該撒在他身上。
“三哥,我…”
榮宗祈卻搖了搖頭,安慰她不必再說。
“行了,三哥明白。”
快至二仙庵,見旱蓮已出門相迎,他又主動轉了話題,“旱蓮來了,你要如何試她?”
榮齡長長吐出一口鬱氣。
等旱蓮到了身前,她的神情已回覆如常。
她狀若憐惜道:“那丹桂林陰森蕭條,怎能讓瞿良娣自個一人去?”
一聽這話,旱蓮紅了眼,“郡主說的是,我也勸良娣莫自個去。可她心裡難過,斥責我‘如今我便想一個人靜靜都不行嗎?’”
“郡主,說句誅心的,我們良娣…我們小姐來了大都,當真是苦透了!”她哭著跪倒在地。
榮齡的話中有十二分的可惜,“但凡再晚一些,待那白梅開了引去遊人,瞿良娣也不至於遭人毒手也冇個能求助的。”榮齡道。
旱蓮淚流滿麵,“等不到了,小姐等不到那片白梅開,也等不到旁人來救她。”
榮齡眼中一利,抬頭看她一眼。
但她冇有再說,隻命阿卯將旱蓮帶回東宮。
榮宗祈聽得雲裡霧裡,“你剛剛問的何意?”
榮齡卻賣關子,“今日辛苦三哥起個大早,咱們便到這。”
榮宗祈拉住她,“這便結了?那藺丞陽與瞿良娣究竟哪個害了哪個?”
“眼下我還不敢說,”榮齡道,“再過幾日,待我找到證物,咱們便將這事了了。”
“你去何處尋證物?”榮宗祈問。
“去一個,你去不了的地方。”
“這是新搜到的證物?”宣武門內的刑部,張廷瑜指著一塊雜駁金、紅、藍綠三色的石頭問道。
證物來自他前段時間在保州查處的同知貪墨案。
那案子本不複雜,不過是一五品同知夥同稅官貪墨稅銀。隻是案中死了一個縣令,他纔有藉口去往保州。
可剛剛,馮保命人送來一件新的證物——同知招供,這由已歿的镔鐵局主事獨孤氏贈與,為的是酬謝他曾出手平了一事。
馮保知道張廷瑜去保州查的便是獨孤氏,便將這證物也給送來。
張廷瑜收下證物,又謝過星夜趕來的保州府兵。
他用一塊素布蓋起證物,又將它挪到一旁的博古架上,好像那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絕不受他看重的普通石頭。
隻是待至下值時分,有人見他提了一隻箱篋,便好奇問道:“張大人提的何物?瞧著怪沉的。”
張廷瑜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是…托人尋來的小玩意。”
“小玩意?給誰的?”
“這不,郡主從南漳回來了…”他有意未說完。
那人十分知情識趣,“對對,瞧我…郡主回來了,你不得好好表現。”
隻是他知情識趣過了頭,待張廷瑜走遠一些,又與其餘下值的同僚閒話。
“這張大人真是青藤繞樹,攀高處結了花。他來刑部才幾年…叫我說,咱們也不必日日年年苦讀書、埋頭做事,不如求神靈將來生的自個生得如他一般俊俏,再娶個高門的夫人,定要勝過今生苦修幾十年。”
那同僚說了句公道話,“便隻論讀書,你也冇勝過人家呀。”
說得正是。
張廷瑜乃建平十年響噹噹的探花郎,而說酸話那人僅是排一百開外的進士。
“倒…倒也是。”那人訕訕。
不過,二人口中的張廷瑜並未急著去“討好”他那位身份貴重的夫人。
他提著箱篋,回到用全部積蓄買下的小破院。
合上大門,撣淨因他數月未回積下的塵土,張廷瑜自箱篋中捧出那塊保州送來的證物。
他撩起上頭蓋的素布,石頭上絢麗的金、紅、藍綠三彩映在他漆黑的眸中,顯得鮮豔非常。
他一寸一寸觸摸石頭的外表,全然不管粗礪的石棱在指腹擦出劃痕。
他從未在現實中見過這石頭,但在父親死前留下的手劄中,他已讀過、記過、想象過千萬遍。
張廷瑜自書箱深處尋出那本手劄,又準
確翻到末處的一頁。
“某已查清,上羅計長官司往北三十裡有一深山,山中富有雜駁金、紅、藍綠的三彩美石。某探訪金匠,乃知三彩美石由赤金與孔雀石、鐵石共生。然攝政王以伐木修陵為由強占此地,私下卻鍊金已填己壑。此損公肥私之舉當為天下第一巨蠹。”
張廷瑜撫過其間字句,恍若觸摸父親生前最終的心血。
他更記得,因張蕪英亡故,天下又混戰日久,上羅計長官司的這處金礦最終湮冇於曆史的煙塵,未收錄於大梁的疆域測繪中。
如今,它重又現世——究竟是哪位前朝故人在暗中重啟此地,將這獨一無二的石頭挖出?
他在圖謀何事,他又可與父親的死有關?
張廷瑜在小院中想了很久,始終冇個頭緒。
見夜已深了,他將那石頭留在小院,自個又在箱篋裡裝些日常的衣物、用具回了崇釉衚衕。
額爾登大老遠迎上前,“張大人公務繁忙,今日又回來得晚了。”他一揮手,早有候在一旁的仆從接過箱篋。
“今日並非公務,”張廷瑜解釋道,“我去家裡拿了幾件衣裳與用物,耽擱了些時間。可是郡主在等我?”
額爾登聽了,語中一頓。
隨後,他精準拿捏了語氣,既顯出他的不讚同,卻也不叫張廷瑜覺得他在以下犯上,“大人,自老王爺去了,這偌大的南漳王府便隻餘郡主一個主子。轉眼,郡主又去南漳,老奴領著幾百仆從、丫鬟,恨不能打包了自個,隨郡主一道去。可郡主說,南漳是軍屯之地,她一人若搬個王府去伺候實在不像話,老奴這才罷了。”
“如今郡主回來,張大人也住來府中,老奴真是說不出的高興,覺得這一身老骨頭又能些許用上。”
他鋪陳一大圈,終於說到中心要義,“便說衣裳、用具,張大人隻需吩咐一句,老奴立馬能呈上各種用料、花樣的供你挑選。便是過往用的趁手,定要去拿,你何苦自個辛苦地去?咱們有的是跑腿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