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一求雙簽,這怕是要重搖。”那婦人嘀咕。
丘老
道卻道:“不忙,許是天意。這位貴人想問何事?”
榮齡想起瞿酈珠因不孕來此,便重又坐下道,“問子嗣。”
“子嗣?”丘老道瞥了眼左手的第五十一簽,又瞧了右手的第九十九簽,“可這二簽都與子嗣無關。”
旱蓮拉過榮齡衣袖,在她耳邊道:“郡主,良娣問的是與太子殿下的情緣。”
“哦?”榮齡略想了想,又問,“那可問我與夫君的情意?”
丘老道先留下第五十一簽,“風弄竹聲,隻道金佩響。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簽是上吉,但…”
“道長但說無妨。”
丘老道望向榮齡,“貴人方纔問與夫君的情意,想來已有婚配。但這簽中的玉人,像是未至之人…”
而未至之人,又怎會是已婚配的夫婿?
因此簽是上吉,可於成了婚的女子,卻未必是支好簽。
榮齡看了眼旱蓮,旱蓮微微頷首,示意與那日說得無二。
“但老道瞧貴人麵相,端的是一往情深深幾許,想來這簽並非貴人的。”他又取過第九十九簽,“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掛名時。這一簽集人間四大喜,是大吉之相。”
榮齡心道,這簽文中的“洞房花燭夜,金榜掛名時”倒與她和張廷瑜的情形相符。
她本隻想一聽瞿酈珠的簽文,可陰差陽錯的,那第五十一簽又帶出了第九十九簽,而第九十九簽又偏是這樣的說辭…
莫非…這簽真是她的?
“隻是貴人,這簽中意象雖是大吉,但久旱方逢甘霖,他鄉才遇故知。貴人須備著有柳暗花明、彆久重逢的境遇。”丘老道又補充道。
榮齡一愣。
可她再想,自己本就不信這些,眼下怎因一句“洞房花燭夜,金榜掛名時”著相?
她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榮齡往錢箱中扔了幾粒碎銀作香火錢,正要離去時,恰看到八卦亭旁的一株桃樹。
她問道:“丘道長,此處三清殿中可燃過桃花香?”
丘老道抬眼看她,本就精亮的眼神添一分古井般的深意,“貴人自何處來?”
榮齡心中戒備,但轉念一想,長春道往保州運去三清塑像並非秘事,於是答道,“曾在下元水關大帝生辰之日去過保州。”
“保州…”丘老道沉吟,“那老道與貴人還有過一麵之緣。”
“哦?”
“那日,老道護送三清塑像至保州。”丘老道答道。
榮齡便想起來,確有一位老道揭下白龍子手書的密符彩絛贈與信徒。“倒是巧了。”
又說回桃花香。
“白龍子好香道,依照四時百花,做了無數種香。老道記得的便有桃花香、鵝梨香、茉莉合香、白梅香、三桂香、蘭馥香…老道最喜春生之氣,因而在那日點了桃花香。”
榮齡頷首,“原是這樣的,但不知這香可有功效?”
“理氣解鬱、除痹定痛。另,能見到想見的人。”
這倒與獨孤氏說的合上了。
隻是…榮齡問道:“是見一個幻象?又或是實在的人?”
丘老道一捋長鬚,“這便看貴人與那想見之人的機緣。四季有時,隨時而為,若時機到了,那人許是頃刻便在眼前。”
一番機鋒怕是能繞暈心中本有掛礙之人,但如榮齡這般心智清明又堅定的,她隻當聽了一通無用的廢話。
告彆丘老道,榮齡等人又在旱蓮的陪伴下拜過鬥姥殿、玉皇樓,晌午在二仙庵吃了一份素麵。
旱蓮端來一盞觀中的藥茶,“良娣本打算在此午歇,但因簽文心中煩悶,故而命我在此等候,她一人去了後山的丹桂林。”
而旱蓮在此等了兩個時辰,隻等到衣衫淩亂、一臉倉皇的瞿酈珠。
榮齡看了眼藥茶,推給榮宗祈,“三哥,數九天寒,你喝了補補身子。”
榮宗祈上下看過,他點了點榮齡,“定是有詐。”他道。
最終,二人誰都冇飲那藥茶。
略坐了坐,榮齡又吩咐旱蓮仍在二仙庵等候,她與榮宗祈一道去了後山的丹桂林。
待走遠一些,榮宗祈回首看山腰,“怎的不叫她跟來?”
榮齡有些漫不經心道:“因我要試試她。”
她一麵往丹桂林行去,一麵思索,若她是瞿酈珠,她會在此時此刻想些什麼。
是因一紙簽文坐立難安,擔憂那個未至的“玉人”擾亂她在東宮本就如履薄冰的生活,還是思念在關隴的親人,想要回到一去不複回的無憂歲月。
“這丹桂林是大都八月的一處盛景。十五前後,百樹競放、橘紅一片,許多雅客文人來此結社、飲酒。但過了時節,此地便蕭條下來。”榮宗祈邊走邊解釋道。
果然,待他們到了丹桂林,眼前隻有幽綠又沉默的丹桂樹,並無半個閒人來賞。
榮齡往深處行去,耳畔隻有踏碎落葉與枝乾的脆響與偶爾鳴號的寒鴉。
她心道,瞿酈珠來此已是九月,那時花期已過,林中景象應與當下相近。
隻是…這略有幾分陰森的林子,瞿酈珠一個深宮婦人,竟有膽子孤身來此?
“這裡何時建了竹屋、種了白梅?”榮宗祈奇道。
榮齡隨他望去,一株不知活了幾百年、樹冠遮天蔽日的老丹桂下建了一間精巧的竹屋。而圍繞老丹桂與竹屋,數百株白梅含苞待綻。
那竹屋的窗門皆敞,似正有人在裡頭對弈。
二人正要走近細瞧,忽有一道沉慢的風悠悠穿過林間,撲至二人麵前。
那風初時狹小,但隨著它不斷靠近,絲絲縷縷的波動仿若能自我衍生、複製,待至二人麵前,那已是如排山倒海般洶湧的力道。
榮齡暗道不好,忙一腳踢開半點武功不會的榮宗祈,她又抽出腰間長刀,朝一處不住打旋的風口硬頂上去。
剛與那風口相接,無堅不摧的烏茲鋼刀竟蜂鳴顫抖。榮齡心中一驚,何等深厚的內力方有這般力道?
她不敢硬抗,撤刀的同時身影急轉。
天旋地轉中,她用餘光瞥見那力道甩在地麵留下的半人深的溝壑。
榮齡心中寒意更甚,大都何時來了此等世外高人?
隱在暗處的緇衣衛一湧而出。
萬文林一馬當先,朝前方尋去。不一會,兩道黑影纏鬥一處。
榮齡自詡功夫尚佳,可此時此刻,她竟找不出二人出招的間隙——恍如天落無邊大雨,澆得人尋不到一絲空當呼吸。
萬文林持一柄加重加厚的镔鐵刀,刀風剛猛勁烈,隻需刮一絲在樹間,便能瞬間劈落一地枝葉。
但他對麵的高手不用任何兵刃,又或者,他的雙手便是最無往不勝的兵刃——隻見他手露寒光,正帶著一副用極細的鋼絲織就的刀槍不入的手套。
激烈打鬥中,那人氣息分毫不亂。
自那綿厚無絕的氣息中,榮齡認出他來——這人與丘老道一般,也與她在保州有一麵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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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呸,壞簽!
張大人(捋袖子):我去燒了它!
第37章
白龍子
“哈頭陀,不得無禮。”伴隨一道輕柔的女音,丹桂林中不停遊走的磅礴內力在一瞬間消失無蹤。
萬文林收刀退回榮齡身邊。
榮齡問道:“可有傷到?”
萬文林搖頭,但他氣息急促,顯然也未討到好。
榮齡往那聲音的來處看去。
一人著素白道帔,戴白玉蘭花冠,正款款自竹屋走來。
“不知郡主尊駕至此,多有冒犯。哈頭陀心智不全,又來自身毒國不通言語,貧道代他向郡主賠罪。”她臂彎中搭雪白拂塵,一路行來如流水行雲。
“你是?”榮齡戒備問道。
“阿木爾,這是白龍子。”又一道秋香色的身影自門內走出。
榮齡心中一驚,建平帝怎會在此?
她忙躬身拜道:“陛下。”
榮宗祈叫緇衣衛扶著,一瘸一拐走來,“父皇,你怎的來了,莫非也來長春觀請簽?”他混不吝問。
虧得二人離得遠,不然,建平帝定又想揍他。
白龍子在一旁解圍,“請簽一事解的是凡人困苦,陛下乃真龍天子,早已超脫貧道的簽文之外。”
建平帝一“哼”,“朕便是叫你氣的,在宮中悶得很,隻能來此躲清閒。”
榮宗祈很是無辜,“可父皇,兒臣幾年前大婚便搬出了宮,早不住宮裡頭。我這幾裡外也能惹嫌…”
建平帝一時說不過他,隻能伸出兩指狠狠示意他閉嘴。
榮齡冷眼旁觀眼前的景象。
她久不在大都,不知隻用十年便使信眾遍佈大梁的長春道祖師白龍子竟是如此年青的女子。
她更不知,建平帝對白龍子信重至此,百忙之中還專門出宮尋她對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