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瑜歎道:“我自然記得三年前仗義相助的子淵兄。可今時今日他家中下人為何這樣,我卻不知。”
榮齡想了想,“你二人三年未見,萬事還是當心些。”她冇說出心底的隱憂——近墨者黑,若家仆風氣如此,這主人…
這時,院門處傳來一陣喧囂。
榮齡打眼望去,入門的二人皆白衣勝雪,隻是其中一人著的孝衣,另一人卻是泛著光的絹衣——她凝眸細瞧,當是上好的素絹上滿繡極細的金銀絲線。
榮齡猜測,二人許是劉昶與管事口中駕臨桑園村的貴人。
隻是這貴人的衣著竟如此華貴,他會是誰?
劉昶陪著貴人往正廳行來。
他落後半步,心中卻是意氣蓬勃——他蹉跎了三年,終於等到這潛龍出淵的一刻。
見他打量廳中諸人,劉五便跟在一旁低低稟道:“二爺,方纔來了個年青公子,說是二爺舊識。他雖未告知府邸,但我瞧他俊朗不凡,便叫他先進來。”
劉昶微微抬眉,“哦?是誰?”
劉五道:“說是叫張廷瑜。”
劉昶腳下一停,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半晌,最後定格在一個角落。
張廷瑜…他竟來了?
一息後,劉昶掛上一臉驚喜的笑意,迎上前去,“衡臣,你怎的來了?五叔一說‘俊朗不凡’的公子,我便猜到是你…”
張廷瑜與他一番寒暄,“今日恰好路過宛平,我來探望子淵兄。隻是巧了,正遇上伯母的除服之禮。”
劉昶想起身後的貴人,他拉過張廷瑜,“走,我帶你拜見一位貴人。這貴人可是萬難遇見,你定要與他說一說話。”
不想,那貴人已聽到二人的對話,“不忙,衡臣我是見過的…”他本還要再說,卻忽地一停。
劉昶一愣,他轉過身,卻見貴人的目光越過他們,徑直投向二人身後。
貴人袖著雙手,朗朗一笑,“瞧瞧,這是誰?”
劉昶這才注意到張廷瑜身後一道真紫的身影。
那人也甚為驚喜,“三哥哥,怎會是你?”
劉昶驚訝地望向張廷瑜,“衡臣,這位是?”
隻見張廷瑜扶過她,介紹道:“子淵兄,這是榮齡郡主。”
“榮齡郡主?”劉昶趕緊行禮,“見過郡主,郡主駕臨寒舍,臣不勝惶恐。”他忽地反應過來,“衡臣,郡主是…?”
張廷瑜與那郡主對視一眼,他頷首承認,“是,郡主是我夫人,她陪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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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你怕鬼?
張大人:難道你不怕??對了向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夫人哦!(驕傲臉)
第32章
醜事
卻說待劉昶命婦人們做出百家衣,燒給亡故的劉老夫人,終於完成除服儀式後,榮齡湊到榮宗祈身旁,“三哥,你還未說,你怎的來了?”
她可不曾聽說三皇子榮宗祈與這未出仕的狀元郎有舊。
榮宗祈長長一歎,“我這也算苦中作樂。”
他領著榮齡,走向一屏之隔的偏廳,“前幾日一友人告知,說是已軼失的《佛說三十七品經》尚存一份前前朝的手抄卷,正在此處的劉氏。更有人說,這劉氏乃數百年前劉宋的後人,你也曉得我一直在找那劉宋的貴妃與齊王私奔的後續…一石二鳥,自然便要來瞧瞧。”
說起三皇子榮宗祈,那也是皇室的一朵奇葩。
他好文,可好的並非“仁義禮智性”的儒學正道,而是詩詞歌賦、野史雜家等的旁門小技。
榮齡自小便知道,若闖了了不得的大禍,太子榮宗柟會救她;若與誰起了爭執,要動手揍人,二皇子榮宗闕是頭把好手;可若想聽些前朝舊事、皇室秘聞,冇人能比上三皇子榮宗祈。
如今榮宗祈因一卷佛經、一樁傳說來到桑園村,倒也不算出格。
隻是…“三哥說的‘苦中作樂’是何意?”榮齡問道。
榮宗祈在榻上盤腿坐定,“若你知曉你我二人回大都後需麵臨何事,你也定覺得苦。”
榮齡奇道:“怎的還與我有關?”
榮宗祈看她一眼,“父皇與太子哥哥可給你來信?緇衣衛是否有訊息遞來?”
榮齡搖頭。
“你瞧,他們連緇衣衛都瞞住了,想來是怕你知曉一星半點,也與我一樣拖著不肯回去。”榮宗祈頂著一張風淡雲輕的臉,嘴裡卻是擺下龍門陣。
這話實在勾起榮齡的好奇,“三哥哥,到底何事?”
“你可知,太子哥哥的良娣冇了?”榮宗祈問道。
榮齡頷首,“我還知,那良娣乃皇後孃孃的內家侄女。隻是三哥哥特地來問,莫非她的死有隱情?”
榮宗祈“嘖嘖”道:“有,大大的有。”他湊近榮齡,又壓低音量,“她的貼身宮女狀告,說是二駙馬藺丞陽迷·奸了她。那藺丞陽怕東窗事發,這才一不做二不休送來浸了毒藥的點心滅口。可偏偏,如今的藺丞陽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榮齡聞言一愣。
“當真?但我曾聽旁人說,藺丞陽彆號‘小青天’,是個再規矩守正不過的才俊。”
“話是這樣說。”榮宗祈也頷首,“可太子妃請了信得過的醫女驗屍,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那瞿良娣已有約二月的身孕。但東宮的彤史明明白白記著,太子哥哥近半年都不曾召幸她。可偏偏,二月前,良娣曾因不孕去長春觀請簽,而那日,藺丞陽也在觀中。”
“竟如此巧?”榮齡眼睫微落,“那聖上與太子哥哥叫你我回去…”她問道。
榮宗祈再歎一記,“這事關乎一位皇子、一個公主,又牽扯皇後的孃家瞿氏、大都的名門藺家。你說說,哪個不要命的敢接這樁懸案,父皇又能信得過哪個來查明真相?”
“是故…他們選中了三哥哥你這八卦百事通?”榮齡不著痕跡地挪開身子。
“誒,彆逃!”榮宗祈看出她的心思,忙揪住她衣袖,“莫說未遇見你,我還要特特去尋。如今恰巧碰上,我還能叫你溜了?”
“你彆是聽錯了訊息自個嚇自個,”榮齡訕笑著蒙他,“你瞧瞧,我那緇衣衛都不曾知道呢。”
榮宗祈卻不吃這套,“到底是家醜,父皇冇叫外頭傳開。隻是我母妃怕我愣頭愣腦回大都吃了暗虧,便托了人來告訴我,叫我有個準備。”
榮齡實在不想捲入這出皇家醜事。
可她轉念一想,這事瞧著荒唐,但究其根本,卻與镔鐵局一案類似——它牽扯兩頭,生怕太子與二皇子打不起來。更何況,榮宗祈提及,藺丞陽曾與良娣同時出現於長春觀…
花間司、長春道,一切的一切又如保州重現…
榮齡歎一口氣,裝作勉強應下的樣子,“我才逍遙幾日,你又捉我回去做苦工。但我實在不擅查案,隻能幫你跑跑腿,打打架。”
榮宗祈卻道:“跑腿、打架也是其間要事…更何況,你總領南漳三衛,這些年來查出的奸細、密探不下百人,你若是不擅長此道,那我更得是繡花枕頭一包草,”他貶起自個毫不留情,“再說了,咱倆若是真查不出來,你家中還有人能相助哩…”
榮齡微驚,榮宗祈竟還想將張廷瑜扯進來?
可她直覺此事有些凶險——若真出事,她與榮宗祈尚能憑藉皇家身份全身而退,但張廷瑜…他便難說了。
榮齡連連擺手,“彆彆,張大人忙得很,平日裡三餐都需我來催促,三哥莫再支使他了。”
榮宗祈有些意外,“喲,這果然是有了相公便忘了哥哥。罷了,衡臣摻和進來到底也不便,便隻你來我這應卯吧。”
話說兩頭,二人口中的張廷瑜正與劉昶去了書房。
“子淵兄,果真是百地風俗不一。我在廬陽從未見過做百家衣的舊習。”張廷瑜狀似感歎,與劉昶分坐書案兩端。
劉昶倒茶的動作一停,“衡臣可是想說,我叫鄉人獻上綢緞,有仗勢欺人之嫌?”
若是從前,張廷瑜定與劉昶促膝長談,一一說明此事壞處,可三年宦旅加之今日見聞叫他再不敢冒險,因而,他不置可否,說道,“一路行來,聽見幾句閒話。”
“哼!”劉昶將茶壺重重一放,“你不說我也知道他們怎樣編排。可衡臣,你我相知於微時,當知我並非鋪張煊赫、恃強淩弱之人。”
他恨恨道:“我這樣做,是要他們永遠記著曾對我母親做了何事!”
張廷瑜看向他,以目相詢。
“我姓劉,我母親也姓劉,”劉昶問道,“衡臣可知是為何?”
張廷瑜搖頭,但他心中已有不好的猜測。
“因我母親年青時叫人騙了,生下了我卻隻能自個撫養。她冇法子,隻好把我帶回外祖家。”
可劉氏未婚生子,即便逃回桑園村也抬不起頭。
“我記得七歲時,母親為旁人漿洗衣裳累得病倒了。她日裡咳、夜裡咳,像要將整顆心咳出來。我怕她哪天就死了,於是哭著問她‘阿孃可要吃點什麼?’我總不能叫她餓著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