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西梁統一天下,定都大都。
“大梁第一利刃”镔鐵局也隨之遷往拱衛京師的保州。
當幾乎再冇人記得一個叫“巴哈爾”的大莫閃女人時,一位自稱獨孤氏的寡婦叩開镔鐵局的大門。
故事在風雪中開始,又即將在風雪中結束。
幾十年前的巴哈爾,如今的獨孤氏站在被白雪掩蓋的茶花麻中,她伸手撫過經冬還綠的枝葉,問道:“郡主可知,這是第幾季茶花麻?”
榮齡不解。
巴哈爾摘下凍壞的一截,解釋道:“它世代長在大莫閃,並受不了保州的氣候。隻要冬日稍冷,便十之**活不成。”她停了停,“可我不管,我能活下來,它為何不能?一季死了,便種下一季,長長久久的,總有命硬能留下。”
榮齡的傘已積了厚厚的一層雪,那雪既壓在油傘麵上,也壓在她心中。
她自然知道,光明背麵難免有陰翳。
可這是頭一次,一個活生生的人用她荊棘的一生告訴她,大梁人奉若神明的大莫閃之戰,那位受無數人敬仰與供奉的南漳王,之於大莫閃人,是何等的無妄之災,是怎樣冤枉的**。
而無辜的不止巴哈爾,也不止大莫閃。
一將功成萬骨枯,勝利,從來是無數悲劇寫就的狂歡。
“你或許不知道,茶花麻不僅可觀賞,更能做茶、入藥,”獨孤氏忽然問起,“郡主可嘗過莫閃居的茶?那是茶花麻與黃山雲霧混作的,我吃著味道很好。”
榮齡想起馮銳奉上的幾盞熱茶,當時當景,她並冇什麼心思去分辨茶水的滋味,“我不精深茶道,可惜你的好茶了。”她答道。
“哦…”獨孤氏轉過身看她一眼。
因未打傘,她的眉眼都變雪白。甫一眨眼,睫毛攢積的雪花落下,映在她翠綠的瞳仁中,如高山碧色的聖湖落一場區域性的暴雪。
“原來如此。”她輕歎一句,恍若囈語。
榮齡收回漫開的心思,她短暫闔眼,沉沉落下一口氣。
再次睜開時,她的眼中再無不忍、憐憫、迷茫。
她重又變回大梁的邊軍統帥、身份貴重的南漳郡主。
“你何時入的花間司?”榮齡冷冷問道。
獨孤氏冇有回答。
她自腰間解下鏤雕卷草花紋的香薰球,反問:“可否向郡主借個火?”
見榮齡戒備看來,她將香薰球打開,露出裡頭一粒香丸,“你在我屋裡聞見過,是桃花味的香,尋常得很。”
榮齡不想多生事端,隻道:“我身上冇有火摺子,京南衛也離得遠了。”
獨孤氏冇有執著。
她碾碎香丸,用指尖沾了些香粉湊到鼻下細嗅。
冇過一會,她孤零又破碎的笑沉下來。
榮齡不禁問道:“這香究竟有何功效?”
獨孤氏搖頭,“我也不知,”她將香薰球往前一遞,隱約的桃花香鑽入榮齡鼻中,“長春道隻說,嗅了它便能見到想見的人”
“郡主心中可有這樣的人?”
長春道?
榮齡驀然想起一月前下元水官大帝生辰那日,信眾在三清木像前瘋狂的一幕。那時,殿中正瀰漫著糾結、馥鬱的桃花香。
或許,當時的他們在香霧中看見了最渴求的人。
“我並無想見之人,”榮齡走開,避過香味,“過去了便是過去了。”
她在山沿站定,毫無遮擋的烈風將油傘颳得倒斜。
她扶正傘柄,繼續問道:“既如此,花間司與長春道又是何關係?你乃花間司四大花神之一,長春道又恰好找上你…這世上竟有這樣巧的事?”
“花間司、長春道…”獨孤氏冰冷的笑落在瀰漫雪霧中,如一粒粒冰珠叮呤作響,“我管它什麼關係?誰能替我殺了榮信,殺了你,我便聽誰的。”
透過密得幾乎看不見人影的雪,榮齡眼神一利。
“我父王的死果真與花間司有關?”血液凝在指尖,叫囂著要殺了眼前這人。
獨孤氏將臉貼上茶花麻,“既有關,也無關,你們漢人常說,‘禍起於蕭牆之內’,這世上有的是人恨他…”她“咯咯”笑著,狀若癲狂,“獨孤真,獨孤真,你可彆叫茶花麻再凍死了,它吸了你的骨肉,合該長得高高的、密密的…你陪陪我,我不想一個人。”
榮齡心中氣血翻湧。
又一陣風吹來,傘如斷線的風箏飛遠。
下一瞬,一隻手抓住獨孤氏濃密的發,榮齡毫不憐惜地迫使她
仰頭,“說,花間司究竟做了什麼害死我父王?!”
幾乎同時,獨孤氏手中一揚,甜膩的粉末徑直鑽入榮齡鼻中。
她本能轉頭,卻瞥見自寶瓶石頂下墜襲來的一截鞭影。
榮齡暗道不好,忙輕轉腕間,須臾將一道黑煙彈上半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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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哈爾很苦,巴圖林也很苦…
而站在國家的角度,榮信和獨孤真也不算有錯…
聶河上呢,他也為了自己的勢力呀…
郡主感到痛苦,隻因為她會站在複合立場看待整件事,而不同立場間的對錯是無法調和的…
嗚嗚嗚,這一章大家都好苦哦…
當然,這隻是一盤開胃菜…
(頂鍋蓋飄走…)
第26章
桃花香
獨孤氏功夫低微又無兵刃,榮齡將她踹落一旁。隨後玉蒼刀寒光一閃,與高四孃的烏鞭纏鬥一處。
疾風滌盪,黑煙在轉瞬間散去。
但那已足夠使山腰的京南衛得到信號並急速上行。
二人拆過數十招。
高四娘瞥見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京南衛,她眼光一沉,“郡主竟不惜再次以身做餌?”她估算京南衛衝到山頂的時間——這也是她僅有的能夠殺死榮齡的機會。
“隻不知這回,是郡主有命當得黃雀,還是隻能做我鞭下的死蟬。”
語落,烏鞭攻勢更猛。
二人的功夫本在伯仲之間,**齡重傷未愈,揮刀劈砍總要受限。
赤金綴再度襲來,倉皇間她隻得橫刀硬扛。
金綴與刀沉重相擊,榮齡的右側身子先是一麻,隨後炸出尖銳的疼——一瞬間,她額上佈滿冷汗,玉蒼刀幾要脫手。
見狀,高四娘麵露得意。
她封住旁的退路,叫榮齡敗退至寶瓶石旁。
因身上的傷疼得更甚,榮齡隻能借巨石躲閃。
一時間,赤金綴化身嗜石的蛇首,猛烈琢擊寶瓶石。金石相擊,火花伴碎石簌簌落下。
可總有躲不過的時候。
上一息,赤金綴方自榮齡耳邊擦過,下一刻,高四娘手腕一抖,它又以不可思議的角度下行,徑直朝腰腹咬來。
電光火石間,錐形花瓣如風撫而綻,其間的金針幾已刺入真紫曳撒。
然而,高坐上風的高四娘卻未料到,榮齡等的也是這一刻。
隻見她忽地騰至半空,橫轉避過赤金綴。
金針琢入石壁的瞬間,榮齡又以刀柄為軸轉動玉蒼刀,不多時,刀身便如井口的轆轤纏上多圈烏鞭。
一卷一拉間,她與高四娘之間的距離也倏地縮短一半。
高四娘大驚。
榮齡冷冷一笑,隨即一手持柄,一手抵刀背,用儘剩餘的力朝寶瓶石猛烈砍去。
“不!”高四娘已然明白她的意圖。
可迴應她的隻有玉蒼刀撞擊巨石發出的鐘鳴一般的巨響與叫鋼刀砍成數截的烏鞭——半空的烏鞭難斷,但若抵著寶瓶石,剛韌斷玉的玉蒼刀瞬間便能毀了它。
隻是烏鞭雖毀,撞擊反彈的巨大力道也叫榮齡氣血翻湧。
她顧不上重又裂開的傷口與口中湧出的血,隻一手棄刀,一手自腰間抽出沉水劍。
下一瞬,她勁貫其中,人與劍繃作一道寒霜逼人的亮光,直直往一丈之外的高四娘刺去。
這一變故來得猝然,但高四娘也不愧花間司排得上號的高手。
她手中僅餘的半截烏鞭一卷,伏於雪地的獨孤氏忽地出現在二人之間。
沉水劍收勢不及,榮齡隻覺手中一滯——那是劍身冇入**帶來的頓挫。
她一怔。
高四娘在榮齡短在毫厘的怔忪中掙得生機。
她黑袍一展,整個人如一隻黑中泛金綠磷光的翠鳳蝶遁走。
榮齡提氣欲追。
可下一瞬,一口氣忽如敗絮散開,取而代之的是腹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熱意,它沿經脈快速奔湧,很快叫全身發燙、發疼。
叫熱意一激,榮齡“哇”地嘔出本就湧在嘴邊的鮮血。
高四孃的身影愈發得遠。
榮齡又急又氣,怒罵山腰的京南衛怎的這樣慢,而她自個的身體怎就這樣不爭氣。
她選擇在此審問獨孤氏,一則因這是獨孤真的埋骨之地,獨孤氏心潮起伏,更易被問出心中隱秘。二則她帶著人浩浩蕩蕩來到此地,高四娘見了,可會放過這個既能殺了榮齡,又能救走獨孤氏的絕佳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