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再輕靈,響在闃無人聲的刑部大牢也是嘈雜。
這嘈雜一如此時榮齡紛亂的心緒。
他們是…要攜自己越獄?外頭的形勢竟已壞到這程度,隻能
用此等不算高明的法子保全自個性命?
玉鳴柯與榮宗柟邊悶頭急行,邊言簡意賅地對榮齡交代。
“我前幾日便有些傷風,今日不小心叫榮毓也感染。小丫頭也起了燒,但因我自顧不暇,便隻能托陛下照看,我盜取了一枚他的印信出宮。”這是玉鳴柯,三兩句便將自個與榮毓故意生病,從而盜出建平帝印信並將他拖在宮中一事說清。
“而孤奉父皇命令,夤夜赴刑部審查羅天大醮一案。刑部尚書因有急務,需外出處置一炷香的時間。而這一炷香中,孤獨自待在這牢中,尚書符令與牢中鎖匙——自然也在。”這是榮宗柟,交代一行五人如何借建平帝印信混入刑部大牢。
二人都說得平靜無波,**齡的心卻一陣陣繃起。
她久在朝堂,頃刻便在幾句話中瞥見橫蕩過宮廷與朝堂的滔天巨浪。
偷盜印信、偽詔入刑部大牢,更不論狸貓換太子、將榮齡劫出…這一通的牽扯,實在太大!
隻是——
“刑部尚書為何…”為何會無故消失,他是在…幫他們?
榮宗柟便解釋,“他與瞿氏有舊。但茲事體大,他也怕擔待不起,因而隻願給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後,不論是否有人察覺,你又能否逃出生天…他一概不管。”
榮齡點頭,喉頭因過度的緊張連連吞下唾沫。
“待出了刑部大牢,”玉鳴柯緊握榮齡的手,滾燙熱意陣陣襲來——她當真傷風了?“你一徑往武陽門去,城門都打點了。因怕在城中集結惹人耳目,你帶回的緇衣衛便在城外三裡的春波亭相候。”
明明不該走神的,可此刻的榮齡忍不住垂下眼睫,偷偷望向玉鳴柯緊握自己的手。
那雙手,潔白如玉,柔若凝脂。兒時的榮齡最喜枕著它,嗅著母親指尖特有的香氣入睡。可自玉鳴柯入宮,母女二人交惡,她便再未觸碰這雙手。
今夜生死存亡,她為何要來?
明明她在宮中過得很好,有情深義重的帝王、玉雪可愛的幼女。
她大可將自己忘了,安穩過世人豔羨的日子。
她這樣,自己如何再恨她…
榮齡的喉頭堵得厲害,眼眶也熱起來。
快速穿越幾層牢房,待大牢外守門的獄卒驗過人數與符令,清新的空氣久違地圍繞榮齡周身。
四月初,春已暮。
便是北地的大都也多一分潮濕的暖意,雖是夜裡,榮齡卻有一絲錯覺,彷彿頭頂深黑的並非天穹,而是層層密密的樹蔭,織出濃綠的華蓋。
她有些貪婪地嗅著這仿若經年未聞、獨屬於人間的氣息。
領頭的榮宗柟卻體會不到榮齡的這番感慨。
他緊盯著四周,將榮齡匆匆推入馬車,“出武陽門後一路南行,莫作停留。文林與阿卯陪著你,加上春波亭中的緇衣衛,一路當無虞。便是父皇氣很了,發出八百裡加急的敕令,你們快馬加鞭,那敕令也無法在你到達南漳前追上。到了南漳,你便平安了。”
萬文林與阿卯分坐於車轅,眼見的就要揚鞭。
榮齡心中震撼,未料到榮宗柟會為她籌謀至此。
可她是逃回南漳一切太平了,那他與玉鳴柯怎麼辦?即便是嫡子與愛人,建平帝也不會容忍他們如此犯上。
榮宗柟讀懂她的擔憂,卻淡淡一笑。
“大不了,不做這個太子了,誰願當誰當。”他替榮齡闔上車門,語氣是這些年難得的輕鬆,輕鬆得比暮春的夜風還要瀟灑三分。
榮齡隔著車窗望他,眼眶是濕潤的紅。
榮宗柟替她擦去一邊的淚,“這些年,一直是你在幫我,我總歸是哥哥,也當為你遮一次風、擋一回雨的。你可是鬼見愁的南漳郡主,彆哭,也彆擔心。”
臨了仍有些放心不下,絮絮交代道:“回南漳後,儘快收複前元。隻是父皇氣惱,輜重糧草或許會缺一些。你自個頂一頂,孤也會想法子私下為你籌措。”
“待拿了軍功,捧上王叔的舊物衝父皇好好哭一哭,他心一軟,一切便揭過了。”
至於榮齡正在追查的扶風嶺一事…
榮宗柟不知道真相如何,也不知建平帝在其中究竟扮演怎樣的角色,可——
“阿木爾,前塵往事…冇有什麼比當下活著,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交代完這些,他終於退開幾步。
對玉鳴柯道:“玉母妃,阿木爾此去也不知何時能回來,孤去一旁候著,你與她說幾句。”
榮齡半個身子撲出車窗,緊握住她的手。
玉鳴柯的另一隻手輕柔撫過她的眉梢的胭脂痣。
“一晃八年,你都這樣大了。”她的眼中也落下兩行清淚,“阿木爾,我不是一個好母親。當年的事…既傷了你父王,也傷了你,我不奢求你的原諒。”
“可阿木爾,我希望你記得狻猊的話,冇有人比你的性命、比你快意活著更重要,即便他是榮信,是衡臣,是這世上的任何人。”
榮齡的眼淚擦了又落,玉鳴柯便不厭其煩地替她擦去、再擦去,“你是比誰都驕傲的女郎,不要再為任何人哭。還有——”
她摒下哽咽,踮起腳貼在榮齡耳旁,用隻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道。
“此去關山萬裡,阿木爾,不必回頭。”
不必回頭。
回南漳自立也好,自此消失於世間,做個山水間徜徉、市井裡偷閒的尋常人也罷,隻要榮齡願意,一切皆可。
隻不必回頭,不必重將南境的枷鎖扛在肩頭。
像是一道巨雷劈在胸口,榮齡一時心神皆顫,怔愣著說不出話。
玉鳴柯最後一次為她擦去眼淚,“南漳三衛從來不是你的責任,母妃——”八年來她第一次這樣自稱,“母妃隻希望我的阿木爾,過得快活。”
榮齡再忍不住,已被擦乾的淚似決堤洪水湧下,一徑衝潰母女間八年的怨懟與隔閡。
“母妃,母妃…”她不住地喚,像是要將這八年的思念與委屈傾瀉於簡短的二字。
玉鳴柯將她強行推入車中,闔下車窗,“走吧,走吧,快走!”
萬文林與阿卯齊齊低喝,馬車踏上大都空無一人的街道,啟程遠行。
月色晦暗,隻淺淺月影透過窗欞,落入狹窄的車廂。
榮齡抬手,菲薄的月光落在手心,將掌中細紋照得一覽無餘。
小時候,她曾聽侍女閒話,道是最上頭的紋路代表姻緣,當中截斷或是錯開便不好。
她細細看了自己的掌心,冇一會便“哇”地哭出來。
侍女們不知哪裡惹了小祖宗不快,忙心肝寶貝地將她抱起來哄。
隻是始終哄不好。
直到玉鳴柯趕來,榮齡終於顛七倒八地哭訴——
原來,小郡主聽了侍女的話,又瞧見自己手中的姻緣紋路當中斷開,一時便難以接受。
一屋子人啼笑皆非,玉鳴柯一點她白潤的額頭,“你才幾歲,竟操心起自個的姻緣?也不怕你父王聽了又吃味。”
南漳王榮信愛女如命,最聽不得女兒長大總要嫁人這些話。
若叫他曉得榮齡小小年紀已在憂心自個的姻緣,他定氣得覺也睡不安穩。
玉鳴柯握住榮齡的小手,指尖輕落在姻緣紋的斷點,“瞧,隻稍稍斷開了一些,往後便又續上,”指尖順著接續的紋路一直劃到食指下方,“母妃瞧著,阿木爾的姻緣上佳,長大了定能遇上情投意合、恩愛無疑的夫婿。”
情投意合、恩愛無疑嗎?
榮齡的指尖也落到姻緣紋路的斷點。
或許,那時的母妃隻是安慰她,而小侍女的閒話纔是對的。
輕輕歎氣,再收起手,月光便不再落在掌心,那些錯綜又神秘的紋路再度隱入黑暗中。
馬車已行出一些,離刑部大牢約兩條街時,迎麵遇上另兩輛馬車。
聽那嘈雜的馬蹄,像是…四駕馬車?
大都用得起四駕馬車的絕非尋常人家。若一時認出自己,壞了南逃大計便糟了。
榮齡一瞬間收起心神,伏下·身,透過門扇的縫隙往外瞧。
領頭的果真是四駕馬車,車上徽記是…陸?
陸長白的馬車?
他夤
夜出門為的何事?莫非是去刑部大牢?
榮齡心中警鈴大作。
他是自個忽有要事,還是…察覺到今夜風聲?
趕車的萬文林也認出陸家徽記,他微垂著頭,忙將馬車趕至一旁讓道。
陸家的車伕許是早已習慣尋常馬車的相讓,見行道已讓出來,他一抖韁繩,又趾高氣揚地向前而去。
倒是跟在其後的一輛單駕馬車遲疑一會。
車中人忽問道:“劉五,方纔那趕車之人,你可覺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