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望了眼高坐殿上、諱莫如深的帝王。
作為君主,他最忌憚的是什麼…
陸長白沉吟片刻,持笏向前道:“陛下,不論怎麼說,郡主是南漳王爺唯一的女兒,領南漳三衛八載,也護佑南境安定八載。”
“諸位同仁本意雖是為陛下分憂,但有些話…實在過了,臣聽不下去。”
他再一拜,“老臣看來,郡主的罪過,明明白白的卻隻一樁——以南漳王總領天下兵馬時的舊符,擅動京畿重兵。旁的,還望陛下念在郡主年青,該揭過的便揭過吧。”
語落,榮宗柟修剪得宜的指甲幾要陷入掌心。
陸長白的進言,明麵上是為榮齡開脫,不叫風言風語擾她清白。可事實上,字字句句指摘榮齡仗著南漳王榮信餘威,肆意動用南漳府武將勢力。
她今日能勤王救駕,他日便能挾天子以令天下。
這,纔是建平帝忌諱的根源!
他陸長白縱橫兩朝不倒,在探微帝心一事上,真鮮有人能及。
榮宗柟本就在站在所有臣工前頭,此時前行一步,將陸長白牢牢擋住。
“父皇,兵符一事尚有隱情。”他的嗓音繃緊,眼狠狠一閉再睜開,“兵符確是榮齡自南漳府帶出的,但——”
“是兒臣命她帶來,絕非她主動獻上。至於調兵那日,榮齡為引開追兵險送了性命,入北直隸大營的隻有兒臣。”
“而陸尚書,諸位大人…”他轉過身,一一盯看對榮齡出言不遜的臣子。
這一個個的,口口聲聲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可趙氏將他逼入玉皇樓時,巨雷轟鳴砸在半空棧道時,夜奔西山又遭強敵追捕時,他們都在哪裡?
隻有榮齡,隻有他的這個妹妹站在他身前。
她本該如榮沁、榮毓,在深閨無憂無慮、金尊玉貴地長大,可八年前,那副瘦弱的肩便扛起二十萬兵馬的重擔,接過南境連年的戰火。
他們隻看得到榮齡在人前的虛名,可是否有一人曾問過,甚至想過,那十幾歲的少女,是如何一遍又一遍地擦乾淚,一點又一點地硬下心腸,跨過屍山血海,嚥下死彆生離,自地獄重回到這人間。
“還有你們…”榮宗柟死死盯著那一張張道貌岸然的臉,直盯到他們心虛地垂下頭,“你們所謂的擅動京畿重兵,不是榮齡,是孤。”
“一切罪名,孤來擔!”
朝中一時嘩然。
有人慌張地與同袍交頭接耳,有人偷偷望過上官,欲求一個確切的指令,更多的人張皇四顧,心中茫然又焦急。
嘈雜中,高台寶座擲下一圈手串。
殿中倏然一靜,一色朱衣玉帶忙不迭地伏下身來。
今日侍奉在寶座旁的是臨時頂上的內侍,遠不似蘇九能體察聖意。
因而直到建平帝使了兩回眼色,那小內侍才如夢初醒,高聲道:“退朝——”
朝臣魚貫而出,隻榮宗柟被單獨留下。
父子二人一同行在通往乾清宮的甬道。
春日已深,宮道兩旁的櫸木與銀杏都撐起葳蕤綠蔭。微風拂來,是清新又帶生機的氣息。
便是在這幅春日樹影裡,那著秋香色圓領衫,戴烏紗翼善冠的身影略側過,問榮宗柟道:“狻猊,你是否覺得霸下…”
他淺淺撥出口氣,音色清淡,“霸下一死,朕膝下隻你一個,便不會再重罰於你?”
榮宗柟心中震顫,立刻又要跪下請罪。
建平帝卻扶住他,便如天家父子尋常閒話那般。“霸下雖不在了,可螭吻的命,朕還留著。”
“至於那兵符,不論是阿木爾給的,還是你要的,若無南漳王府威望在後,你以為僅憑你與那符,北直隸大營能即刻拔營跟你走?”
丟開榮宗柟的手,低喝一句,“自個好生想想,莫再荒唐!”
目送建平帝的背影消失於乾清宮東側的日精門,榮宗柟隻覺一股寒意兜頭落下,將他裡裡外外,淋個透徹。
回到東宮,正千頭萬緒想著事情,忽有個黑乎乎的影子淩空襲來。
馮全大驚,忙擋在榮宗柟麵前,高喊:“護駕!護駕!”
榮宗柟卻拂開他,又揮退湧上的侍衛,“大驚小怪,不過是隻烏鶇。”但因心中煩悶,語氣便不複往日溫和,“東宮何時養了烏鶇?既養了,怎不用籠子關著?”
“殿下息怒。”殿中迎出一位裝扮文雅的貴婦,正是太子妃章氏,“是前些日子馮全捉來替我解悶的。”
榮宗柟被困玉皇樓的日子,章氏既睡不著,也用不下東西。每日隻飲一點粥水,其餘時間都跪在東宮的小佛堂中,時時為榮宗柟唸經。
她生性柔弱,未獨自麵對過這樣的困局。馮全他們生怕她頂不住,便想著法開解、疏導於她。
這隻毛色鮮豔的烏鶇,便是馮全親自去花鳥房找來。
見是妻子,榮宗柟斂下慍色,“那怎任它隨意亂飛,若它真飛走了,你豈不要傷心?”
章氏打量榮宗柟並不大好的神色,扶他進入屋中,“飛走了便飛走了。這鳥怪得很,咱們雖供著它吃喝,可一旦將它關入籠中,它便左衝右撞,怎也不安生。”
“殿下瞧那尾羽,是不是稀疏了些?”章氏指向窗外,飛走的烏鶇正停在銀杏枝頭,專注地望向遠方,“正是有一回關得久了些,氣得它生生拔了尾羽,又撞歪了喙。那日小傢夥折騰得一身淒慘,頭尾都流了一灘血。”
“臣妾是真怕了,自那後便不再關它。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咱們本也不該因幾分私心,平白折了它的翼。”
榮宗柟望著那隻驕傲又烈性的烏鶇,久久不語。
若…
若真將榮齡定罪,建平帝當不會殺了她,隻會卸其軍權,將她如眼前的烏鶇一樣圈禁在窄窄的天地。
可那…與殺了她何異?
萬文林交付虎符前,剖心坼肝的話語一遍遍迴響心中——郡主已傾其所有,但求殿下…善待郡主。
榮宗柟萬般無奈地闔上眼,眉間深刻如川。
章氏擔憂問道:“殿下?”
良久,榮宗柟終於沉沉撥出一口氣,他揉了揉眉心,像是搓去最後一分糾結和遲疑。
“阿薔,明日是初一,後宮諸妃照理要赴坤寧宮拜見母後。你明日去後,想法子給玉妃遞封信。”
章氏不解,“給玉妃?什麼信?”
榮宗柟再次望向窗外的烏鶇,“一封,能讓祁連的鷹翱翔青天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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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我果然高估了自己的速度!下章,下章郡主一定越獄!
太子哥哥:我要證明!我妹冇有白救我!!
第110章不必回頭
等榮齡再度清醒,人間不知又過去幾日。
撐著乾草垛坐起,她隻覺口中苦得厲害。咂了咂舌,便像…喝了不少湯藥。可期間昏昏沉沉,當是無人來過。
但再一摸心口的傷,榮齡微愣。
隻是冇待她細想,獄中忽傳來匆匆的腳步聲。
榮齡提起心神——建平帝特命荀天擎將她押入刑部大牢的最深處,那這最深處…自然是要犯才能待的。
至於配得上建平帝心中“要犯”二字的,目前隻她獨一份。
想到這,榮齡荒唐地生出幾分得意,心道便是那位涼州軍主帥,大梁開國三大功臣中唯一存世的趙文越,也隻配與三皇子榮宗祈作相鄰的獄友。
也不知建平帝如此忌憚她,究竟是因她隱瞞不報而憤怒,還是因再查扶風嶺一事而心虛?
思緒拉拉雜雜兜了一圈,榮齡鎮靜又儘量體麵地坐好——既然這深處隻自己一人,那匆匆而來的腳步…便隻能是為她來的。
來人究竟是敵是友,見麵便可分明。
很快,一行五人出現在牢房的柵欄前。
榮齡凝眸望去。
為首二人披長及踝的墨黑鬥篷,兜帽戴著,一時瞧不清麵容。
其後二人腰佩刀劍,當是護衛。
至於跟在隊伍最後那人…榮齡微眯眼打量,那人當是女子,身量頗高,與她相仿。
再將視線落回為首二人,那二人已齊齊取下兜帽。
“阿木爾,傷可好些了?”其中一人攀著格柵,急切問道。
榮齡一愣,想過許多這行人的身份,卻怎也冇料到會在獄中聽到這個聲音。
“母…”到底冇喊出口,隻問,“玉妃為何來此?”
兩位護衛已劈開門鎖,一邊一個地扶起榮齡,“郡主,外頭拖住了刑部的人,咱們隻一炷香的時間,邊走便說。”
原來是萬文林與阿卯。
而待榮齡走出牢房,緊跟著幾人的女子默默進入牢中,麵朝裡側躺在乾草堆裡。隔柵欄粗粗看去,一時還真分不清那背影是她還是無名女子。
榮齡瞬間便明白,他們這是要李代桃僵。
可…
“她是誰?”
“是孤自外頭尋來的女囚。”剩下那人自然是榮宗柟,見榮齡已救出,他當即轉身,依舊是一行五人匆匆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