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囚了我。”
“我一心想逃出來告訴你,可一直不能成功。直到今日,他們傾巢而出,我終於搶了個仆役的衣裳我逃出來。可方纔,我乘小魚的馬車潛入長春觀,忽聽得白龍子交代舅舅與謝冶,今日雷大,他們莫要靠近玉皇樓。”
他仰頭,看向重疊椽梁之上,高聳入青冥的第七重樓,“榮齡,兒時皇叔曾告訴我們,野外行軍若遇雷暴,定莫登高、莫臨金鐵之物…”
莫登高,莫臨金鐵之物…
霎時,榮齡心中縈繞一天的不安似高漲的水位終於找到豁口,水柱若虹,磅礴而洶湧地噴薄而出。
難怪,難怪長春道定要榮宗柟高居玉皇樓的第七重,難怪他們堅持,每至子時,榮宗柟需執鐵劍、銅鈴周行一圈…
更不論,玉皇樓頂的塔刹通體瑬金,簷角高掛成串的鏈條與鈴鐺…
不,還有…
還有榮齡曾聞到的鐵鏽味…
那時的阿卯隻以為是簷角的銅鈴生鏽…榮齡也未作多想。
隻是此時心緒飛轉,她忽然想通——棧道的欄杆新塗了紅色,而恰有一種鐵礦石粉,正是鮮明的赤色。
難怪他們並未強求玉皇樓的守衛,隻因那天神降罰一般的殺招,正是榮齡屯下千萬兵馬都不能阻擋。
至此,一切不安,一切她曾覺察不妥,但又找不到答案的疑惑,都有了最終答案。
真相…竟是這樣的。
她曾以為,那頸繪蘭花的刺客是長春道故布的**陣,卻不料丹桂林中靜立的火炮也是。
最終的真相麵前,她曾暗生的自喜,鎮日的戒備忽如一個巨大的笑話,狠狠砸在麵前。
“來不及了榮齡,快讓我上去!”榮宗闕再度催道。
“郡主!”
“郡主不可!”
一旁的東宮暗衛見榮齡意有妥協,忙出言阻止。他們未若榮齡掌握這樣多的細節,隻知二殿下榮宗闕覬覦儲君之位已久,是天下最不想榮宗柟活著的人。
這樣的人,東宮暗衛自不能任其登樓。
榮齡瞥見時漏的指針,那指針又朝子時接近許多。
確如榮宗闕所言,冇有時間了…
她忽然扔下玉蒼刀。
吹毛立斷的寶刀撞在地麵,發出金石相擊特有的清脆響聲。“阿卯,經保州一役,你可信我?”榮齡轉向一旁,問道。
一時間,在場諸人的目光俱聚焦於慣隱在人群後的阿卯。
阿卯一時茫然無措,又因這問題關乎榮宗柟安危而緊張至極。他訥訥幾句“郡主,我…”
但很快,似江水激濁揚清,他闔眼片刻,再睜開時隻餘澄明,“太子殿下早有吩咐,若遇險情,全憑郡主指令。況且——”他單膝跪下,鄭重道,“末將也信郡主。”
有他表態,其餘東宮暗衛慢慢落下刀劍。
榮齡拍了拍阿卯肩臂,“多謝。”緊接著便領榮宗闕——這位世人眼中,榮宗柟的死敵登樓。
二人以最快的速度翻爬上七重樓。將將現身,榮宗柟早已聽到響動,正垂袖靜待。
榮齡還未開口解釋,榮宗柟微抬手,示意不必再說,“這樓的結構精巧,雖隔著七重樓閣,但你們方纔的對話,孤已聽得分明。”
他轉向榮宗闕,長久地、目光複雜地望著他。
那較深淵更晦澀的目光中,有感激、懷念、不捨,也有遺憾、憤恨、愁怨,最終,那目光歸於月下如鏡的湖麵,平靜一片。
“霸下,不論你我往日如何爭鬥,但你今日能來,哥哥深謝你。”他拱起雙手,長袖垂落,恍若蝴蝶靜立的羽翼。
“太…太子哥哥,”榮宗闕像是許久未用這稱呼,開口時難免滯澀,“是我鬼迷心竅,是我一直縱容、錯信。”
榮宗柟走過來,拍拍他的肩,“不重要,都過去了。”
二人久違地並立一處,一者文一者武,一者溫潤勝水,一者冷硬若冰。
可不論水與冰,俱宗出一門,神歸一道。
榮齡望著終於不再對立的二人,眼中亦有些燙。
突然,樓外鐘聲大作。沉渾的鐘鳴穿透重重雨霧,徑直撞入玉皇樓內。
幾乎同時,驚雷炸響,似有一記重鞭狠狠抽在塔刹,猛烈撞擊中,三人腳下樓板震動不休。
子時
已至。
震耳欲聾的鐘聲與雷聲中,榮宗柟再對二人淡淡一笑,接著走向擺放銅鈴與鐵劍的答案。
榮齡一愣,一顆心再狠狠提起。
“太子哥哥…”她不禁喃喃,可巨響貫徹肺腑的當下,她的聲音如蚊蠅細微,遠望像一出無言默劇。
榮宗柟已左手持劍、右手執銅鈴,腳步沉穩地向樓外棧道行去。
榮齡再耐不住,衝下去攔他,卻在同時,另一側也有人伸手攔阻。
鐘聲與雷聲褪去,榮齡淒厲問道:“太子哥哥,你做什麼去?”
榮宗柟語調與麵目俱沉靜,“阿木爾,子時了,孤需最後一次為父皇主祭,祈求他福壽康寧、百歲無憂。”
“可你明知踏上棧道便是死路!”榮齡緊緊抓住他的胳膊,不讓他再行一步。
榮宗柟寬和地覆上她的手,“阿木爾,我雖是哥哥,卻冇能處處護著你,倒叫你數回陷入險境。孤這哥哥,當得實在不稱職。”
他遙望一瞬電閃雷鳴的樓外,再靜靜轉過頭,交代道:“孤去後,你乖乖回南漳,莫再插手大都亂事,便是前元,也不必執著,那並非你生來就當承擔的重責。”
略緩一息,“你要…要與衡臣夫婦相偕,恩愛白首。至於母後、章氏…”
他望向榮宗闕,有些不捨,又有些乞求,“都是婦道人家,希望霸下你,莫為難她們。”
他的喉結滾落,深吐出一口氣,像是舍下對這世間最後的眷戀,“霸下,你要救父皇。再者,當好儲君,日後,做個好皇帝…”
話音未落,忽有一記手刀劈在他腦後。
榮齡便見榮宗柟軟軟癱下,落在榮宗闕懷中。
第100章
羅天大醮(六)
許多年後,當阿卯已從小小的東宮暗衛成長為新一代的京北衛首領時,當他再度在三月的月中,於無邊油潤的春雨中觀風聽雷時,當他在巡守宮禁的間隙,在承天門外攔下喬裝為小內侍,欲溜出宮去瞧瓦底儺舞的小太子時,他忽地回憶起十餘年前,那場瓢潑無儘頭的大雨,想起未見諸任何史冊,卻驚心動魄,改寫大梁曆史的一夜。
若無那夜,若無那被史官以一筆謀逆篡上釘入萬死不複之地的二皇子…天下的模樣,許是要換個個兒。
他的手穿過重重雨簾,翻過一頁頁時間編寫的書冊,重觸摸到建平十四年三月十七日的雨夜…
那夜的雨,可真冷啊。
不一會,頭頂傳來“咚咚”的下樓聲。可那聲音雖急促,阿卯略一細聽,卻隻是一人的腳步。
但樓上有太子、二皇子並郡主三人。
阿卯直覺有些不對,忙急迎幾步登樓。
正在二樓轉向一樓的拐角,他撞上榮齡。
但也不隻榮齡一人,還有她背上一身襤褸的…二皇子?
阿卯一愣,“郡主,這是…”
這些時日,因榮宗柟主祭羅天大醮,需儘可能減少與凡塵俗士接觸,侍奉燭蠟的道士便未能入內,玉皇樓各處的燭火也因而未如常點亮,樓梯間昏暗一片。
幽昧光線中,阿卯眼前一花——像是有並不明亮的燭光自郡主眼中折射出晶瑩的弧線…
“阿卯,快帶太子哥哥下去。”榮齡很快吩咐。
等等,太…太子?
阿卯心中一驚,手忙腳亂接過榮齡背上已無意識的人。
待將那人翻過,露出因頭部低垂一直不得見的麵容…
還真是太子殿下!
可,可為何是太子殿下,他又為何穿著二殿下方纔的一身襤褸,更為何,他如今再無意識,需郡主背下樓…
阿卯心中有太多疑問,但他也明白,此時絕非詢問的良機。
因而他隻能依照郡主吩咐,將榮宗柟快速背下樓去。
待將昏迷的榮宗柟置於一樓木榻,驚詫不已的便不止阿卯一人。
百餘名東宮暗衛若阿卯一般,俱緊盯著榮齡,期待她給一個合宜的解釋。
但榮齡先命人支開一扇正對四時花台的窗,再掐著指,似不停計算什麼。
此處燈火通明,阿卯這終於發覺,片刻前郡主眼中折射出晶瑩弧線的…是淚,是滿目滿眶的淚。
他忽又想起,同樣是片刻前,幾乎就在榮齡下樓前,玉皇樓外曾有短暫的嘩然,似是本當在子時現身棧道的太子久未出現。
他那時還擔心,可是太子與二皇子生出爭執,這才誤了主祭的吉時?
他甚至還祈禱同在樓上的郡主能儘快擺平這二人——眼下正是羅天大醮最關鍵的時刻,榮宗柟若行差踏錯一點,趙氏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他…
可如今,郡主背下昏迷中的太子,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