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齡撐地起身,踉蹌往玉皇樓而去。
三月十七,羅天大醮的第七日,亦是百官鹹集,大都中有名望者畢至的主祭之日。
是日辰時起,玉皇樓三樓窗台鋪下五色彩布,巨幅彩布斜簽著向下,於百步外固定。若自高處俯瞰,整個玉皇樓並延伸出的彩布組成一朵盛開的五彩花,映在春日豔陽下,成為向天神祈禱帝王壽命的通道。
一道黃色彩佈下,四時花台中靜靜立著著白衣、紫裙,戴白色道帔的白蘇。她左手持桃木劍,右手執鈴,正依據儀軌,或步罡踏鬥,或誦經拜懺。
一旁圍坐十二樂師,知罄、鐘、鼓、簫等,又有其餘執事侍經、燈、香等,跟隨玉皇樓前的九百九十九名道士並觀中數千名官員、百姓的詞章布曲行腔、香讚禮表。
榮齡如此前的六日,仍在玉皇樓一樓戒備。隻是昨日內傷不輕,一直到現在,她的胸口仍隱隱作痛。
但哈頭陀的那一掌,她未告訴任何人。
東宮暗衛隻百餘人,在人數上已是下風的當下,若得知主心骨重傷,定軍心不穩。
因而榮齡隻一麵老神在在地用茶,一麵一刻不停地打量玉皇樓外。
既引來朝中百官、大都百姓,長春道與趙氏當不會傻到在幾千雙眼下做出喪心病狂之舉。
更何況,他們的殺招是藏於後山丹桂林中的火炮…
因而這青天白日…當是安全的。
但許是意外受傷帶來的忐忑,榮齡心中的不安始終縈繞。
時時警惕中,羅天大醮主祭的行程邁過亥時,來到最末的一個時辰。而過去的數十個時辰,事事依照既定儀軌而行,平靜得像是月光下如鏡的湖麵。
若非說有什麼異常,那便是白日的豔陽格外烈。
烈得不像三月中的春日,倒有些灼灼盛夏的意味。
除去這個,榮齡便是吹毛求疵,也再找不出任何不妥。
但,便是太過平順,她心中的不安更甚。
她想起些其實並不相關的往事。
頭次領南漳三衛作戰時,榮齡點背,遇上前元的猛將項如雲。項如雲人如其名,用兵講究個神出鬼冇、來去似雲絮迅捷無蹤。
榮齡在他手中吃儘苦頭,傷了好幾處才得慘勝。
她一向自視甚高,不料未如心中所想,一出師便旗開得勝,於是一時氣餒,甚至懷疑自個未得父王真傳,去他老人家遠矣。
莫桑瞧出她的心事,語重心長地開導,“末將倒寧願郡主一開始便遇上這樣的慘勝。它雖不平順,可一刀一槍,俱是郡主竭力拚來的勝利,它不儘興,卻夠踏實。可若這一戰勢如破竹,末將便要擔心,可是前元的狗雜種欺郡主年少氣盛,故佈下**陣,引郡主趁勝而入歧途…”
這一句句言猶在耳,引得榮齡強按下不安跳動的心,一遍又一遍回想此行的種種安排。
眼前的玉皇樓由她自個緊盯著。
後山的丹桂林由萬文林帶人潛去——他將在最末一刻毀去長春道精心備下的火藥。萬文林的功夫遠勝過她,除開哈頭陀,在世間當罕覓對手。
而哈頭陀…正在玉皇樓外護衛人群中的白蘇。
如此算來,萬文林那頭也該順利。
究竟是什麼,惹她心緒整日難寧?
時漏飛逝,很快來到亥時六刻。
在指針指向六刻的一瞬間,榮齡的視野中出現一朵煙花,那煙花來自長春觀後山的丹桂林,是大都罕見的紫色。
那時南漳三衛獨有的信號煙!
榮齡終於長撥出一口氣,心中的不安也淡下許多——萬文林得手了!
而許是這一口氣卸下,她胸口的悶疼更甚,隱隱的,甚至又有血氣漫上口腔。
榮齡無奈地想,大都還真是與自己犯衝,自保州算起,不是中藥、受傷,便是殫精竭慮地處處謀劃、算計,細細算來,竟無一日清閒。
待此番事了,她定要好生歇息。隻是不知張廷瑜願不願意隨她去南漳,她不願留在大都,想回南漳養傷。
正胡思亂想間,樓外夜風緊起,原本無雲的夜空自西邊湧上厚厚的雲層。
外頭的京北衛取出竹竿、油布,手腳麻利地搭起雨棚。
榮齡有些詫異,“怎的,要下雨?”
“欽天監何時測得如此準了?”阿卯嘀咕了句,又正色答道,“沈尚書白日裡曾來稟,欽天監夜觀星象,測出今夜子時有急風驟雨。可羅天大醮時辰不可更改,他隻好備下更多雨棚,免得淋壞今日這樣多的大人。”
話音剛落,滾滾春雷隨雲炸響,那雷冇滾幾道,雨便傾盆而落。一時間,風、雨、雷聲似洪鐘大呂,響徹天地間。
榮齡站在玉皇樓內,尚
覺雨絲飄入。而那些在室外做法、祈福的道士、官員、百姓…京北衛雖支起雨棚,但風急雨驟,多半已將人淋了半濕。
正是這天地間唯無根水瓢潑而下的時刻,一道身影忽闖入玉皇樓。
榮齡瞬間暴起,冰冷的玉蒼刀橫於那個潦倒、襤褸的人前。“你是誰,為何闖入玉皇樓?”
那人抬頭,露出一張叫雨水澆透後,愈發寒涼的麵容。
“阿木爾,是我。”
一旁的阿卯則驚呼,“二殿下?”
第99章
羅天大醮(五)
榮齡未鬆刀柄,仍將玉蒼刀抵在榮宗闕的頸前,“榮宗闕,你究竟要做什麼?”
榮宗闕緊盯她,一雙眼佈滿血絲,喑啞的嗓音混在風雨中,莫名有三分淒厲的意味,“我說了,讓我去樓上,再晚就來不及了!”
榮齡心中的火氣倏地騰起。
這些時日的提心吊膽,哪一樣不賴他與他那舅父所賜?他無端跑來玉皇樓中,想趁亂衝去樓上,可是見自個毀了火炮,毀了他們為榮宗柟備下的送命符,這才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榮齡隻覺那邪火撩著唇齒,燒得整副口腔俱是血腥味,“二殿下當我是傻子?有我在,你想都不要想!”
見她毫不讓步,榮宗闕急得提拳硬抗。可他的拳頭再硬,拳風再利,終歸**凡胎。玉蒼刀在其手背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頃刻間血流如注。
榮齡吃驚,本能地撤開一些,“你瘋了?”
榮宗闕一眼未看手上傷口,似感受不到疼痛,他啞著嗓子,聲嘶力竭地重複,“榮齡,你信我,再不上樓便來不及了!”
榮齡叫眼前這景象煩纏得額心緊皺,心中本因萬文林摧毀火炮而鬆下的不安捲土重來。在榮宗闕從未有過的潦倒、焦急又篤定的眼神中,那不安甚至像是清水遇熱蒸騰,很快便充斥全身與周遭空間。
但另一道聲音與這不安尖銳交鋒——
榮齡你傻了,怎還信榮宗闕的鬼話!他是誰?是趙文越的外甥,是為與榮宗柟爭奪儲君之位,不惜與前元聯手的不忠不義之輩!定是趙氏察覺火炮遭毀,一時想不出其他殺害榮宗柟的法子,這才劍出險招,想在你手中尋個破綻。
你因兒時歡愉已放過他太多回,今時今日,還要再叫他騙一次?
心中往來交鬥數番,榮齡手中的玉蒼刀落了再起,“你少用苦肉計,今日我定不會讓你越過此刀一步!”
榮宗闕額上驟然迸出青筋,“可若這關乎榮宗柟生死呢?”
榮齡狠狠一啐,“他的生死?你趙氏將軍中火炮偷運給長春道時,你們非將太子哥哥囚於這玉皇樓時,你可有哪怕一刻想過他的生死?”
榮宗闕猛地一窒。
一時間,唯樓外風雨與經咒聲纏繞往複,凝作潮濕陰冷的一片。
他像是被詰問住,眼神忽地彷徨起來。隻是目光逡巡中,他瞥見時漏的指針越過亥時七刻,又兀自向前行。
他狠狠一閉眼,不再與榮齡解釋,再度以雙拳為武器,用鮮血抵擋出玉蒼刀下的幾分空隙。
隻是那空隙很快又叫結陣的東宮暗衛絞殺。榮宗闕不僅雙拳,便是身上也佈滿傷口。
榮齡心中五分驚詫五分震怒。
驚詫於榮宗闕幾近以命相搏,震怒於他當真半點不顧手足之情,拚卻性命也要誅殺榮宗柟。
但漸漸,五分驚詫變作七分、九分…
她愈發覺得不對。
榮宗闕自小高傲,便是在木蘇裡的五年,也是清潔髹飾的大頭兵。他何時穿這樣肮臟、襤褸的衣裳?更不論武將在戰場最要護著的雙手——唯有雙手可握緊刀劍殺敵,他這般以雙拳作抗,自損一千而不傷敵,當真蠢透了!
隻是,他的刀呢?他日日帶在身邊的刀去了哪裡?
思緒再漫開一些,榮齡忽覺這羅天大醮的七日,她並未怎樣見過榮宗闕。
那日,因找不見他的蹤影,榮宗祈還代為回宮一趟,護送祈福的皇後與宮妃。
榮齡的刀慢下,最終橫在身前。
“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喝停其餘暗衛,“你總該告訴我,什麼來不及了,你又為何要上玉皇樓?”
榮宗闕喘著粗氣,他草草擦過雙手不斷滴落的鮮血,“阿木爾,你是否也以為,他們的殺招是丹桂林中的火炮?原本我也以為,所有人都這樣以為…”他裂開嘴,露出比哭還要難看的笑,“那火炮本在京南衛中,我不肯叫他們運走,舅舅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