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碼 榮齡,我隻是你的籌碼?
一句“阿蒙哥哥”濺起一池細浪, 那浪拍在亂石壘就的岸邊,翻出泡沫一般的雪白。榮齡便站在一片雪白中,冷冷瞧張廷瑜褪去本積在眼中的對於白蘇的愧疚、心疼、懊悔, 轉而結出更多關於自個的乍喜、快慰、百感交集。
榮齡沒有絲毫勝過白蘇的快意, 隻在心中盛起一懷悲涼。
白蘇很快自怔愣中回過神。“郡主極有慧根, 我曆生死難關方悟出的道,你不過少息便明瞭。不錯,郡主的一十七年是道,但我的十餘年也是道。二者皆為正道,若問後事如何卻隻憑各自本事。”
榮齡卻嗤了一記,“本郡主坐擁南漳府, 向來隻有我想不想要, 還未曾有過需我費力去爭去搶的。”
聞言,白蘇卻並不畏懼, 她分毫不讓,低下嗓音帶一分邪氣道:“巧了,我也是。”
一瞬間,這縷低啞的嗓音與幾月前的夜晚一寸一縷地重疊。
那夜,榮齡跟隨镔鐵局的馬車至“王序川”院旁的長春道小觀。她伏於枇杷葉中,偷聽獨孤氏與那位主人的密談。可惜間隔太遠, 順行的風中隻送來零星的“羅田”二字。
為此, 榮齡還特意去信孟恩, 請他多盯著些羅田, 避免那個並不起眼的邊境小城再起乾戈。孟恩很快回信,道是風平浪靜,南境全無異常。
而今日,榮齡雖未解出是夜提起的“羅田”究竟何意, 卻意外得知,那身量不高,頭戴兜帽的“主人”正是白蘇。
世事倒也無巧不成書,她與白蘇,竟在保州已見過一回。
回憶的思緒隻翻湧一瞬,榮齡的目光很快凝起,又紮實落於白蘇麵上。
你來我往間,日光角度隨時間微轉,那明晃晃的光線正巧直射於白玉蘭花冠旁的一枚發簪,散出亮白的暈。
榮齡的目光由其吸引——那簪子也用上好的白玉雕刻,自內往外,桃瓣、蓮瓣、菊瓣、蘭瓣層疊繁複,精巧如生。
等等,桃、蓮…還有榮宗祈幾日前給自己的君子蘭香丸…
這不正是自個懷疑的專屬於四大花神的徽記?
可為何,四大花神的徽記竟與四時花相和。
這是巧合,還是…
榮齡的眼神未曾有過地鋒利——
還是說,長春道在明,花間司在暗,前者是後者行於大梁的一隻傀儡、一件衣袍,在背光的最深處,二者本是一體。
榮齡愈加恍然大悟。
這便說得通了。以往的她怎也想不通,為何出現花間司蹤跡的地方,長春道總在同時出沒;為何與花間司牽涉匪淺的人物,又各個篤信長春道。
若這二者本就一體,一切的疑問都迎刃而解。
但——
榮齡忽想到一個新的且至關緊要的問題。
作為長春道祖師的白蘇,在花間司扮演何等角色?
是同為花間司的一個傀儡,還是…那至今未現身的、害死瞿酈珠的蓮花神主?
這時,一旁忽傳來碎瓷聲。
榮齡飛速運轉的思緒戛然而止。望過去,是陪坐一旁的張廷瑜失手掉落茶盞。
通體玫紅的鈞窯瓷碎了一地,淋漓茶水則潑在他靛青的直綴下擺。
榮齡還未有動作,對麵的白蘇已徑直站起,替張廷瑜撣去衣上水漬。
本欲起身的榮齡這會不急了,素手仍端起茶盞,一麵呷口涼茶,一麵事不關己地瞧著的一對苦命鴛鴦忙活。
誰知,引出今日一場鬨劇的張廷瑜見不得榮齡逍遙。
他避開相幫的白蘇,走來拉榮齡,“郡主,臣要換件衣裳。那件湖色的縐絲袍子你收哪了?”
榮齡剛想說“你的衣裳都是自個收拾的,我怎知擱在哪?”
但張廷瑜一麵問,一麵已拉著榮齡飛快起身。
“白蘇你略坐一坐,我與郡主去清梧院換件衣裳。”他又對乍著手有些無錯的白蘇道。
待回到清梧院中,剛閉上門頁,榮齡忽覺院中氣息暗湧。
那氣息如水一般綿柔卻久久不絕,她認出是誰,於是擡手微曲兩指,示意暗中的緇衣衛不必動手。
略一想,再將張廷瑜抵至牆邊,又狀若無力半伏在他身上。
那股熟悉的內力自清梧院的這頭遊走至那頭。等它將院中內外探了一遍,榮齡才擲出一枚銅錢,追著力道的尾跡釘在簷脊。
“佛手蓮心”的勁道深,銅錢釘入磚石三寸,那道來自身毒國的詭異內力一怔,終於倏地消失於白檀木製的簷角。
榮齡再往窗外一瞥,院中隻餘春和景明、水暖花柔。確認哈頭陀當真走了,她才撐了手下的一片胸膛,欲直起身來。
但下一瞬,使力那手叫人一抽,榮齡失去支撐,滿頭滿臉撞在靛青色的衣襟前。
“你耍的什麼…”一句抱怨尚未說完,下頜已叫人擡起。榮齡直直望入那雙眼中,卻驀地察覺,滿眶江南的水意不再溫潤,而是如浪嘯,不由分說地淹沒、緊裹她。
“你耍什麼瘋?”她強撐著,仍將那句抱怨說完。但不知怎的,音調已弱過蚊蠅。
“玩夠了嗎?”張廷瑜平靜問道。
榮齡一愣,沒料到是這個問題。但——
好在是這一問題,比她預想中的容易回答。重聚起底氣,混不吝道:“哪兒夠?本郡主最喜氣人,也最能氣人!”
因要氣人,她特意伏在張廷瑜身上,氣死那遣哈頭陀來偷窺的白蘇!
張廷瑜的拇指伸長,一寸一寸,用力摩挲榮齡的唇。
那殷紅的唇上,他在半個時辰前留下的牙印早已淡去,便是更早時,二人互相撕咬出的傷口,也已癒合無痕。
這人總是這樣。
不管不顧地闖入自己的人生,待攪出滿池漣漪,又拍拍手毫不留情地離去。恍若在她心中,他張廷瑜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玩伴,一個隨時能替換、能遺忘的…籌碼?
他不甘心,他怎能甘心?
撕扯開真紫色的襟口,在那片因驟然接觸空氣而挺立出根根汗毛的胸前咬下,任榮齡再掙紮、再喊疼,他都絕不鬆口。
直到一股內力震開,張廷瑜才半倚牆邊,舔過滿嘴血痕,冷冷道:“是啊,郡主最能氣人,最懂怎樣氣臣。明明早已記起一十七年前與臣的往事,卻隻死死瞞著,直至與白蘇攤牌時才隨手取來當作籌碼。”
他再擡眼望去,灰色的視線中隻餘一抹真紫的色彩,“榮齡,我隻是你的籌碼,對嗎?”
榮齡低頭打量胸前傷口,那傷口深入肌膚幾寸,便立時用藥也要留痕。
這人屬狗的?下嘴這樣狠?
但她久曆戰場,並非多個傷疤便要哭爹喊孃的大都貴女。隻是他這一咬,也咬出榮齡積攢已久的火氣與委屈——
明明是自己與他最先遇見,明明是自己與他許下白首盟約。為何偏有橫生的枝節,倚仗十餘年的舊緣,理直氣壯對榮齡指指點點,又不止歇地覬覦、爭搶?
那人憑什麼?
不過憑的他張廷瑜一而再,再而三的愧疚、縱容。
但不論他為何愧疚、縱容,榮齡並不欠白蘇,更不想再忍。
“是,我將你當籌碼,那又如何?你與她的十年是籌碼,那你與我的十七年為何不能?”她口不擇言,“你該慶幸,還有一絲價值讓我作籌碼。”
果然,夠親近才知怎樣最傷人。
語落,張廷瑜的眼中慢慢湧入紅意,他又猛地一嗽,在唇邊溢位血跡。
一時間,他眼眶中的赤紅與唇邊的鮮血映襯,將整個人勾勒如一個來自無間地獄的惡鬼,慘慘流連人間而千年莫能輪回。
十七年,他一遍一遍翻閱那僅屬於二人的記憶,隻怕稍忘一瞬,片光吉羽中的過往便湮沒於時間無情的吞噬、再無人知。
可他不捨得,更不敢在與她重逢、一句一句與她回望過去前損失一分一毫。
可偏偏,正是榮齡,是最不該的榮齡似掃去灰塵般撣落二人塵封日久的過往。
他全部的鄭重,長達一十七年的不能忘、不敢忘也隻化作“籌碼”二字,倒刺於心口,流出滿紙荒唐。
張廷瑜長長歎息,視線中唯一的紫色也化為一抹毫無差彆的灰,“是我看錯自己,更看錯郡主。”
他未再說一詞,轉身離去。
房門洞開,湧入半含春意的風,可那風明明已有三分暖意,榮齡卻隻覺滿心寒涼。
那道靛青的背影消失於院門,她也未開口。
未曾告訴那人,方纔隻是氣極的狠話,當不得真。
可她終未開口。
榮齡出神地厲害,隔了許久才聽到紅藥喚道:“郡主,那白龍子還候在東跨院…”
她長長撥出一口濁氣,“我曉得了,這便去送客。”
往東跨院行去的路上,紅藥忽提起,“郡主,有一事…奴婢覺得奇怪。”
榮齡腳下略緩,“何事?”
紅藥回憶道:“郡主與張大人回清梧院後,那位道長曾拉著奴婢,問了不少關於清梧院的事。”
“關於清梧院的事?”
紅藥頷首,“譬如清梧院通體由白檀木建造,如今可還能聞見異香?又如郡主曾在多年前將王妃的舊院一把燒了,那場大火可禍及清梧院?林林總總,卻都關於清梧院。”
榮齡略想了想,卻因方纔的一場大鬨,心中一時無頭緒。
過一會仍想不出所以然,她隻能先略過,再去到東跨院,將那棘手的長春道祖師並二位童子送出王府。
至於隱於暗處的身毒國高手哈頭陀,榮齡細察一番府中氣息,卻早已沒有他的蹤跡。
府中一時靜下。
榮齡如常吃喝,又如常喚來緇衣衛,一一問詢大都各處細動。
可到三更時節,負氣離去的人仍未歸來,她心中無端覺得空,無端,覺得疼。
但榮齡仍強撐著沐浴、淨麵,又在臨睡前翻過幾頁尚未讀完的前朝舊典。時漏再過一刻,院中仍無動靜。
她將手中書一扔,喚道:“紅藥,我要睡了。”
房中燈燭雖已滅了,榮齡心頭的燥火卻經久未熄。
她在被中翻來覆去,不僅未將自己哄睡,倒惹來另一床錦被中怎也散不去的味道。
不知折騰多久,榮齡忽揭開錦被,又撩起床帳、行過重重帷幕,徑直推開房門。
她咬了咬唇,再忍不住問道:“文林,張衡臣去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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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吵架時切忌上頭哦!!
本章看似吵架,其實資訊量超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