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籌會 獨孤大人,救命!
十月十六,諸事皆宜。
巳時正,镔鐵局中門洞開。
鐘鼓奏樂,一行四人手捧銀甕,自門內迤邐而來。
居中一人著青色團領衫,束銀帶,胸前補子繡有一隻凶猛的彪,隻見她素著一張麵,眼角低垂,整日裡飛揚的風情隱去大半——正是“寡婦門前是非多,相好較是非更多”的镔鐵局第一人獨孤氏。
隨後跟著三局管事——宛如一尊鐵塔,遒勁的肌肉似要從公服中掙出的冶火局管事巴圖林,身量矮小,十個指頭套了四枚實心金戒的金水局管事賀方,素顏荊釵,全身再無一分裝飾的神耀局管事高四娘。
四人至大清河畔各取一甕夾冰的清水。歸來後,又將水彙在莫閃居正廳的一隻青花大缸中。
青花大缸後是一臂高的銅鼎,鼎後立一尊镔鐵鑄的老子像。
伴隨中央四人取香敬拜,肅立的匠人們躬身低語“維鑄神器,利斬鯨鯢”。
禮畢,獨孤氏向兩道緋色身影拱手,“馮禦史、趙知府,諸禮已成,咱們開始吧?”
一道清瘦、黝黑的身影點頭,正是太子在信中提及的北直隸巡按禦史馮寶。“走吧。”他率先向一年僅在投籌會啟用一回的莫閃居後院走去。
緊隨其後的是保定知府趙瑄及保州商會、羅家、方家之人。
榮齡掩在人群中,袖著手張望前方。
擁有投籌之權的六人走後,簇擁而來的正是二十餘位前來應籌的镔鐵商人。
“人可真多呀。”榮齡歎道。
她雖不認人,可王序川穿一身碧色的錦袍,行止間如一枝經冬的竹,那身清靜的風骨叫她認不出都難。
關注到王序川的自不隻她一人。
聽著大姐大嫂們毫不掩飾的議論“那是誰?長得可真好看!”“我若手中有籌,不論幾籌,都給他!”榮齡心中再歎一句——好個藍顏禍水。
聽到榮齡“人多”的感歎,春芳深以為然,“是多,我也從沒見過這麼多人來應籌。”
“這是為何?”榮齡假裝不知,問道。
“你傻呀!”春芳一拍榮齡胳膊,“以往中籌的隻一戶商家,十之**歸趙家。時間長了,誰肯來‘陪太子讀書’?”
見榮齡發懵,春芳低下聲,說得更淺白,“怕是有人不忿趙家吃獨食,要分一杯羹,這才逼獨孤大人把中籌的商家一分為二——即便趙家仍占五分好處,另五分的利也足夠讓商人們爭一爭!”
王序川與榮齡說這一計時,她的第一反應便是——二桃殺三士。
定下這一計的,既是春芳口中的“不忿趙家吃獨食”之人,也是遠在大都的東宮榮宗柟。
榮齡一麵感歎東宮的手腕愈加純熟,一麵卻警醒,東宮幾次插手镔鐵局的事務,榮宗闕所領的趙氏豈會毫無應對?
隻不過…春芳竟能參透這一舉動背後的博弈,可是她自個想通的?
榮齡捧出一臉的崇拜,“春芳姐真厲害,這都知道。”
春芳卻眺一眼莫閃居的後院,“也不是…”她的麵頰浮出紅雲,“有人告知我的。”
榮齡垂眸暗忖,有人?看她的形容…可是她的相好?會是誰呢?
可惜,當下不是糾結這一問題的好時節。榮齡今日的任務可不輕鬆。
於是,她眨了眨眼,擰一把春芳的細腰,“春芳姐,明日可要告訴我,‘有人’究竟是誰呀?”
她“咯咯”一笑,沒管春芳羞紅臉的“要死啦,驚蟄!”,擺了擺手跑向莫閃居的二重院。
進了二重院,氣氛倏地一靜。
榮齡沉下麵容與心神,衝幾步一崗、著程子衣戴黑色高帽的保州府兵一禮,這才拾級走到供镔鐵商人暫歇的屋中。
莫閃居的二重院與彆處不同,它無東西廂房,僅南北兩列同為五間麵寬的排屋隔院相對。
麵南的北屋為尊,供擁有投籌之權的六人商議。麵北的南屋設隔間,供镔鐵商人休息、籌劃最後的報價,每間內建一把太師椅、一方書案,案上有紙筆與一隻吊著精銅鎖的紅杉木箱。
作為替獨孤氏傳書、與镔鐵商人們多番相見卻不相識的“鴻雁”,榮齡成為在此處服侍的最佳人選。
一位著孔雀翎織錦,脖子上戴三疊粒粒指甲蓋大小、色紅如血的珊瑚珠的胡商與榮齡套近乎道:“小娘子,今日又要辛苦你。”
他的官話夾雜西域的卷音,正是自西喀拉汗王國而來的紮伊爾。
榮齡假裝不知,“老爺言重了。”
見他如此,與榮齡交際過的商人擁上前,欲探聽內部訊息。唯二不動的,一是穩操一半勝券的趙氏門生祝海月,一是頂著一身高潔風姿的王序川。
榮齡叫人圍得煩。她故意露出錯處,對著紮伊爾一拜,“文老爺回贈的德化瓷觀音大人已收悉,歡喜得很!”又對著泉州來的文老爺道:“上回送與祝員外的草鞋餅可有吃?大人用著味道不錯,吩咐定送您一份。”
一番亂拳下來,商人們心中涼了個透——竟是個不認人的小娘子,他們的一番媚眼可都白拋咯!
不多時,秀兒扣了門,“驚蟄,請老爺們一一過來吧。”
榮齡舒一口氣,領著第一排隔間最東麵的镔鐵商人鄂氏去了北屋。在那裡,每位商人有一炷香的時間言明自個的長處、接受投籌之人的各式問詢,最重要的是給出第一輪的報價。
榮齡止步於門口,看著秀兒領人進屋。
她的眉頭微皺——北屋是今日最為機要之處,竟是一向多嘴的秀兒在此服侍?
她又想起,這幾日並不見秀兒的身影…
或許,獨孤氏不再用秀兒聯絡镔鐵商人並非因她“無故妄議、惹口舌是非”,反是要將其解脫出來,去做更要緊的事。
至於選了榮齡作為替代…純是獨孤氏瞧上她臉盲又文盲,不至於泄露隱秘。
如此看來,镔鐵局眾人遠不像表麵看來的簡單與無害。
回到南屋,榮齡一麵穿梭在隔間添水,一麵暗自觀察操各式口音,形態迥異的商人們。
祝海月穩如隔山觀虎,他甚至有心情品一品榮齡端上的茶水與點心。“這黃山雲霧不錯,當是明前的新茶,獨孤氏有心了。”他呷一口茶水,直呼獨孤氏的名姓,顯得很是輕慢。
紮伊爾最為活躍。他的財力雄厚,又出身西喀拉汗王國——王國扼西域要道,是“镔鐵之最”烏茲礦東來的必經之道。他有著商人最靈敏的嗅覺,沒一會就分辨出此行最有實力的幾個競爭者。他交際其間,欲在言談中探知各方的底價。
萬州商會背靠漕幫,而漕運總督與投籌者之一的羅家同族,若有羅家當場說好話,其優勢不可估量。因而,萬州商會是紮伊爾最忌憚的一支勢力。
王序川背景神秘,傳言他乃獨孤氏的入幕之賓,也不知這枕頭風對於女子是否好使。紮伊爾一麵思索,一麵與王序川攀談。
來自泉州的文氏實力又弱幾分。泉州臨港,他們最大的長處是海運便利。可海上氣候多變,大梁對於海運的倚重遠不如陸路。故紮伊爾沒有多花心思,隻在文氏的隔間站了一會。
既是同盟,榮齡自希望王序川中籌。
隻不過,紮伊爾與萬州商會來勢洶洶,王序川從中脫穎而出,還需一番籌謀。
镔鐵商人依次去到北屋,時間很來到申時。
榮齡請紮伊爾移步。
南屋與北屋相距幾十步,待走到院子正中,離兩處府兵都有一些距離時,紮伊爾以寬袖作擋,往榮齡手中塞了袋金豆子。
“小娘子,我隻想知道萬州商會與王序川的報價。”他低聲道。
榮齡往來南北屋間,最有機會探知眾人的報價。
一瞬間,榮齡在心中閃過數個念頭。
隨後,她一麵低聲說著“老爺,這不行的!”,一麵卻在手上刻意慢了半分。
果然,紮伊爾快走幾步,叫榮齡失了把金豆子遞回的機會。
北屋門扉一掩,榮齡退下。
回到南屋,她按了按咕嚕直叫的肚子,在心中歎一口氣。
午間,外頭送來飯菜,供應籌的商人們充饑。她為眾人提完食籃,不出意外地發現夥房壓根沒有想起在此間服侍的她。
也是,如今她隻是镔鐵局再尋常不過的匠人,誰會專門記得她?
榮齡略略一掃,不少隔間的書案上放著沒用完的點心,她嚥了咽口水,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路過王序川所在的隔間時,榮齡自然想起他那份較旁人多一盞血燕桂花羹的食盒。
她搖了搖頭,暗道獨孤氏如此偏愛他,也不知這位微服查案的王大人該如何收場。
許是想得入神,榮齡看向王序川的時間有些長。
王序川迎著她的目光,微不可查地挑起眉,似在問她“何事?”
榮齡搖頭。
這時,王序川想起什麼,衝榮齡招手。
榮齡以為他要添水,便拎著提梁壺走過去。注滿半盞後,榮齡問道:“王員外可要彆的?”
王序川嘴上說著“無”,手中卻遞過一枚核桃餅。
榮齡眼中一亮。
她團團一看——隔間阻斷左右視線,若無人自前方迎麵走來,此處便是獨立且安全的。
她草草一拱手,猛虎撲食一般地接過那枚核桃餅。
可惜樂極生悲。
榮齡忙碌一日,不曾進食,自然也未用水。她餓得很,嚼咽得快,乾酥的核桃餅堆在嗓間,不多時便將她噎了個眼冒金星。
王序川在一旁,看她生生地將自己噎得翻了白眼,一陣捶胸頓足都無法緩解。
他半是無語,半是嫌棄地遞過剛註上的黃山雲霧茶——此間沒有多的茶盞,他也無法計較這是自己用過的杯子了。
同樣無法計較的還有榮齡。
她接過茶水一飲而儘,又捋著脖子順了半晌,終使自己的英名免於掛上“噎死”二字。
她覺得實在丟人,提上水壺便掩麵走開,再不記得要給王序川換個杯子。
可憐慈心助人的王檢祥最終落個沒杯子喝水的下場。
還好不多時,紮伊爾歸來。
至此,所有的镔鐵商人已去過北屋,並給出了自個的第一輪報價。
獨孤氏親自來了南屋,她略一頷首,道是“咱們已知曉大夥的誠心,可孿生的兄弟尚有高有矮的,各位的報價自是貴賤不一。”
“隻不知可有人要調整報價,若有,便在此香燃儘之前,寫了新的數鎖入案上的紅杉木箱中,驚蟄自會送往北屋。”
說罷,憑窗而放的半月形高幾上置一枚香插,長香嫋嫋騰出青煙。
榮齡一嗅,這香很是尋常,並無桃花香味。
在眾人低聲的議論中,獨孤氏轉身離開。
榮齡躬身送她離去,擡首之際,角落中的紮伊爾衝她猛使眼神。
榮齡恍若未覺。
她看著獨孤氏緩步走過中庭、邁上石階,再步入北屋,合上門扉。
她在心中暗道,正是此時!
隻見榮齡雙目一閉,再睜開已是滿眼的驚惶。她自袖中掏出紮伊爾遞來的金豆子,快步往北屋走去。
因她整日往來其間,階下的程子衣府兵隻當她有事要稟,並未攔阻。
因而,當榮齡叩開北屋正門時,裡頭的六人並無防備。方家家主剛說道:“文氏海運一絕,若從海上運來身毒國的镔鐵礦石,怕能便(bian)宜不少。”
見榮齡擅自闖入,獨孤氏麵色驟變。
一息後,她重重拍下書案,既驚且怒道:“驚蟄,怎麼回事?!”
榮齡卻合上背後的門。
她頂著六人含意迥然卻都絕不友好的目光,猛地跪在獨孤氏跟前。
“獨孤大人,救命!”榮齡磕一個響頭,直起身時已是雙目含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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