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日 衣冠禽獸
體內殘餘的酒液在燭影搖紅中蒸騰滿帳, 叫人不住沉醉、融化,直至變作囫圇的一個。
榮齡想起那一夜的疼痛與暢意、喘息與低吟,掌間與心中又生出一浪接一浪的熱汗。
張廷瑜與她十指緊扣, 察覺到那因害怕與期待交雜的濡濕。
“莫怕, ”他哄道, “不會疼了。”
但榮齡還是覺得有些疼。
她一口咬住張廷瑜的側頸,直至那陣痛意散開才鬆口。
張廷瑜狀若懲罰地也咬住她的唇,“鼻子像小狗,嘴也像!”他一麵安撫地親吻,一麵道,“郡主咬在此處, 臣明日如何見人?”
榮齡的指甲又陷入他的背, “那本郡主就打一間金屋,將張大人長長久久地藏起來, 隻我一人能見。”
張廷瑜笑,“嗯…好誌向。”
但許是為了報複榮齡那明晃晃的一口,張廷瑜在緊要處停下。
榮齡難受得緊,不住喚:“張衡臣!”
他這回慢條斯理起來,“臣還有一事,敢問郡主今日可有忘記何事?”他提示道, “在承天門外。”
何事?還在承天門外?
但除了江稚魚與那位荀將軍扶著路也走不穩的自個, 除去張廷瑜來接自己, 除去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抱她、又偷親她…
還能有何事?
榮齡艱難地回想。但…還有誰能在這關頭記事的?
沒過一會, 她直截放棄,隻茫然且急躁道:“不記得,我什麼都不記得,你要問就明白地問。”
但張廷瑜忽回過神來, 心道榮齡許是真不記得了,若真如此,自個又何苦巴巴地叫她想起還有個武將喚荀天擎,而這人不知天高地厚、不顧禮義廉恥,無端竟惦記上了她?
罷了,便讓荀天擎隻做榮齡心中的陌生人吧。
“無事了…”他又道。
榮齡剛想罵他陰晴不定、不知所謂…
但很快,她已顧不上…
一夜碎星浮沉、雲舒雲卷。
翌日直至快晌午,榮齡纔不情不願地叫投入房內半丈的日光喚醒。
“紅藥,幾時了?”她喚道。
很快便有一位簪紅色芍藥絹花的侍女入內,“郡主,巳時了,可要起來?”
“巳時?!”
榮齡曉得已晚了,但未料到這樣晚。怪隻怪那又不見人影的張衡臣,瞧著是個人畜無害的文弱書生,怎的在夜裡有使不儘的力氣與手段!
但一轉頭瞧見早已燃儘,隻留下一整串紅色蠟油的喜燭時,榮齡的唇角又沒忍住一翹。
紅藥領人收拾混亂一片的床榻時,榮齡簡直沒眼瞧,於是避到一旁的花廳,一麵用些簡單的早食,一麵接過額爾登的紅包——
自榮信戰死,額爾登便接下每年大年初一,給她遞封紅的任務。
若榮齡在大都,他便親手遞上,若留在南漳,便千裡迢遙地寄去,由孟恩或莫桑代為轉交。
榮齡的親緣淺,額爾登不想她連這菲薄的長輩之禮都沒了。
“老奴僭越,恭祝郡主新春嘉平、長樂未央。”額爾登笑得見牙不見眼。
榮齡也自袖中掏出親自裝好的喜錢,“多謝長史,記得給自己買些何首烏,吃了長頭發。還有,文林那有南漳帶回的煙絲,你問他取。”
“哎!”額爾登快活地答道。
見榮齡用了一盞隔水燉出的雪蛤梨湯,額爾登又閒話道:“不若也給張大人送上一盞,老奴瞧他大清早便戴上個圍脖,用食、讀書都不摘,可彆是昨日去承天門外接郡主,傷寒了。”
大過年的生病,可不大好。
榮齡一愣,圍脖…
昨夜有些混賬的話與舉止倏地浮現腦海——“郡主咬在此處,臣明日如何見人”
她醒過神來,張廷瑜哪是傷寒了…分明是叫自己咬得,沒法見人。
榮齡麵孔一紅,不敢再直視老長史關切的眼。
“行…送吧”真實的原因是不能向額爾登解釋了,但雪蛤燉梨清肺解熱,對張衡臣那副破落嗓子也正好。
不過——
“他人呢?”怎每回醒來都不見人影…
“先是在看書,這會正在寫字。老奴未去書房打擾,便也不知張大人寫的什麼。”額爾登答道,“可需將他請來?”
榮齡搖頭,“我去瞧瞧便是。”
這日日頭極佳,洋洋灑灑落了滿院。
榮齡穿著新作的衣裳,挽了尋常發髻,一路尋著耀目的陽光,自清梧院去往前頭的大書房。
她平日裡常用書房的幾間正房,房內難免有些機要的軍報、密信,張廷瑜便沒在正房,隻在西廂點了一爐檀香,正懸腕寫些什麼。
隔著雪濤紙,榮齡瞧見那道又變回清俊溫潤,半點不若昨日哄著自己,說些混賬話的身影,心中啐了句“衣冠禽獸”。
恰那人寫完一個段落,正擡頭思索,瞧見窗外的人影。
他可不像榮齡臉盲,立時便認出來。
他忙擱下筆,推門來迎。
隻不過,待瞧見榮齡今日的裝扮,門內的張廷瑜先一愣,接著眼中浮現顯見的驚豔。
“郡主的紅妝甚好看。”過一會,他才伸手來牽。
榮齡撅了嘴,不大滿意,“我昨日也是紅裝。”
不僅是紅裝,還穿了許多年未穿過的一品郡主翟衣,戴鳳釵、銜珠結。他昨日不是來承天門外接的自個嗎…竟未注意?
張廷瑜自不能說因那半路殺出的荀天擎,自個還真未上心過榮齡昨日作何打扮。
但——
無名小卒不值當再提,他便隻推脫給夜深燈黑,“那會都幾時了?臣隻想著早日將小醉鬼接回府中,旁的未上心。”
這倒差不多,榮齡隨他入室內。
見他也無收起案上黃紙的意思,她便走去案前,垂首讀道:“故先考張公諱蕪英…”
是祭文。
“這是你寫給父親的?”榮齡問道。
張廷瑜點頭。
他取過黃紙,晾到一旁乾墨,“明日便是父親去世十七年的祭日,我親自寫上一篇,告知那操心一輩子的老頭,今歲山河穩固、物阜民豐,雖仍有不足,總體也算太平。他那時上下求索而不得的局麵俱已實現。若他泉下有知,便快快投胎,許還能親眼瞧瞧這盛世初年。”
榮齡偷偷打量正說著俏皮話的張廷瑜,直至確認他眼中確無勉強與悲色,這才接著他的話問道:“那父親的祭日,你打算在何處辦?”
若在南漳王府,還需喚額爾登快快準備物事。
張廷瑜想了想,“我想回小院…”為防榮齡誤解,他解釋道,“郡主不知,我這兩年攢了些銀兩,已將那處小院買下。父親與母親的牌位俱置於其中。便…讓那處小院當他二人在大都的落腳地吧。”
他有自個打算,榮齡也不提不若挪過來辦。隻道:“明早我與你一道過去。”
張廷瑜點頭,“自然的。”
次日一早,二人前往張家小院。
待備好三牲祭品,張廷瑜牽著榮齡在正房供的兩方牌位前行禮,“父親、母親,這是我的鐘情之人,榮齡郡主。”他轉頭望向榮齡,“我如今過得很好,你們可安心。”
榮齡將兩手團於胸前,“父親、母親,榮齡不孝,這會才來瞧你們。”
巧的是,燈花恰在這時一爆。
張廷瑜笑道:“父親、母親正與你打招呼,歡喜還來不及,怎會怪郡主?”
此時的榮齡倒也願意信這些善意的巧合。
將寫有祭文的黃紙焚於屋中,二人又收好黃紙灰包在紅紙內,最後來到重修好圍牆的院中,埋在正南方位。
直起身,張廷瑜指著東側的院牆,“三年前,郡主便蹲在這牆上。”
榮齡回想起那不情不願的頭回相見,也覺有趣,“你在那處。”她指向幾步外的灶台,“在給自個和一隻古稀老狗做晚食。”
“可惜,連狗都不想吃!”
張廷瑜自不肯承認自己手藝不佳。“我那時害了風寒,味覺不靈才擱多了鹽。”他強自解釋道。
榮齡不信,除非…
“除非你做一回給我親自嘗嘗!”
這倒也不難。
隻是家中無菜,二人又未帶仆從。於是張廷瑜暫時落了鎖,與榮齡去坊中買些菜肉。
正值大年初二,多數攤販都未出門經營。二人很走了些路,才買齊需要的食材。
往回走時,正路過一處修葺得甚是精巧的小院,張廷瑜忽拉過榮齡,一同避入巷中。
而隨二人掩入小巷,一道若珠玉落盤般清亮的嗓子響起,“子淵,你快些,本宮今日定教會你騎馬,待至初七,咱們便能一同去西山圍場了!”
榮齡心中一凜。
是…正打得火熱的榮沁與劉昶。
她又擡首瞧院牆,牆內露出一角二重小樓的懸山頂,簷角翹起,飾有三枚精銅製的蹲獸。
如此地段、建製,這院子雖不算大,但絕不便宜。
這是桑園村的劉氏供給的劉狀元,還是二公主榮沁率先實現了榮齡曾對張廷瑜說的渾話,來個金屋藏“驕”?
但同時打量小院的張廷瑜卻否定了榮齡的猜測。
“子淵兄怎還住在這處小院?”聽著像是對此處甚熟悉。
“哦?這院子是…”榮齡問道。
張廷瑜收回視線,“在宛平時,我與郡主提過,曾與子淵兄在一處破敗又鬨鬼的小院住了幾月。”
破敗又鬨鬼的小院…
榮齡指著院牆,“莫非這便是?”
張廷瑜點頭,“雖已修葺一新,但我不會認錯。”
這倒有些怪了,若是間地段絕佳但破敗的尋常院子倒罷了,可它鬨鬼…
榮齡自個雖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但…莫非那劉狀元也不講究?
不過,張廷瑜像是也頭次知道劉昶住這裡。
榮齡打趣他,“怎的探花郎,前些日子還巴巴地赴宛平賀人家除服之喜。眼下回了大都,竟不知你的同年住何處?”
張廷瑜有些無奈地笑,“道不同…”他也不避諱,“不相為謀。”
莫論前頭的一係列言行,便說如今的劉子淵與那位並不良善的二公主不論世人目光地廝混一處,張廷瑜便覺,二人雖同行一程,但終歸不是往一處去的。
於是,便也再未主動尋他。
榮沁與劉昶同乘離去。
榮齡二人則拐回大道,又行過一段路,回了小院。
張廷瑜自個生起火,又將柴火放至榮齡一旁,叫她一麵取暖,一麵往灶中塞一些。
二人仿若世間最尋常的夫婦,聯手忙些庖廚之事,
燒火倒不難。
榮齡很快便得心應手,於是閒心詢問那條老狗的下落。
張廷瑜用攀膊束起寬袖,往鍋中倒油。
“它年紀大了,雖熬過冬天,卻於海棠盛開的暮春嚥了氣。”他答道。
“倒也算善終。”榮齡往灶中塞入一把柴火。
今日是祭日,榮齡又將話題轉回張蕪英。
她回憶道:“我記得你提過,父親在瀾滄水畔的死訊由一人不遠萬裡傳來,那位好心的傳信人究竟是誰?”
張廷瑜盯著燒火的榮齡瞧了一會,瞧到榮齡以為,自個麵上沾了灰黑。她略撣了撣,疑惑道:“你盯著我作甚,總不能是我傳的…”
又覺自個這一假設好笑,“十七年前,我可才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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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嘿嘿,一輛意識流小車車,大家低調哦!
rry,調整了一版:1張爹死的年份調了一下;2有一個關鍵的資訊隱去了,嘿嘿,後麵有大用處的,看過的朋友請不要說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