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二) 有張衡臣的味道……
“哦?”榮齡不動聲色, 問道,“大皇姐自何處得知,又為何告知於我?”
這一問題猶如一記悶棍, 叫滿眼希冀、臉都有些漲紅的榮湘生生頓住。
她張了張嘴, 恍若要解釋。
但最終, 那些話語又咽回腹內——正如難得出頭的榮湘,又躲回殼中。
“我…本宮也是偶然得知,郡主權當一聽…”她避開榮齡審查的視線,低下頭去。
但略想一會,怕榮齡真隻當一句閒話,榮湘又擡起頭補充道:“但那是真的, 我不曾欺瞞郡主。”
榮齡不敢再逼她, 也不管這資訊有無用處,隻能點頭, “多謝大皇姐,我曉得了。”
辭彆奇奇怪怪的大公主,榮齡轉過長廊,在臨水的芙蓉軒中尋見正與一位宗室的老郡王閒談的榮宗柟。
她剛入門時,祁郡王正說到“老臣偶然得知一位雲遊日久、專治頭疾的神醫。陛下若不棄,老臣願親去請那神醫。”
榮宗柟用手撲些新燃的果香的香氣, “叔爺先不急, 不若先告知孤神醫的名姓、住址。總要叫太醫院先試試, 纔好引薦給父皇。”
“是, 殿下提點得極是。”祁郡王連連點頭,“事關龍體,自然需萬事當心。”
見榮齡進門,榮宗柟未再繼續這一話題, 而是轉頭打趣道:“這會怎捨得入宮了?”
因祁郡王在場,榮齡也不好解釋,自個是叫建平帝以軍需相逼,沒法子才來。
指了指高幾上吐出煙氣的博山爐,混不吝道:“我來打劫,這香清新,我要一些。”
榮宗柟搖頭,“自小便是個土匪。”但一旁的馮全早已吩咐小監往南漳王府送新製的果香。
不論建平帝與瞿氏如何,榮宗柟這位大堂兄,當無可指摘。
祁郡王是宗室中輩分最高的,便是建平帝來了都需稱一句“王叔”。
因而,榮齡也過去問候一句,“叔爺。”
祁郡王拉過榮齡,細細詢問南漳如今怎樣,又問她為何回了大都都不去郡王府尋他,為他說些外頭時興的故事。
榮宗柟便在一旁揶揄,“叔爺,自回大都,孤也不大能見這丫頭。隻宮外偶傳來些鴛鴦故事,道郡主與衡臣難舍難分,不可暫離片刻。”
祁郡王“嗬嗬”捋須,“好!好!夫婦一體,比翼連枝。你父親若在泉下有知,定能寬慰。”
祁郡王提起榮信與瞿氏不同,他一雙渾濁的眼中盛有真摯的感懷,他當真想起那位英勇早去的侄兒,又當真為榮齡如今的生活高興。
於是,榮齡由那隻已然枯瘦的手拉著自己,拉拉雜雜說過許多。
待祁郡王終於儘了談興離去,榮齡坐到榮宗柟的對麵,“陛下的頭疾又重了?”
榮鄴前半生戎馬倥傯,雖氣衝霄漢、凜凜驍勇,可他終歸肉體凡胎,刀光劍影裡也落下不少傷病。
頭疾便是其中雖不致命,但疼起來最熬人的一樣。
榮宗柟頷首,“許是封筆前事情多,酈…”他也不大再想提瞿酈珠與藺丞陽那事,“那事又牽涉各方、熬費心血,父皇自臘月中起便不適。”
封筆至今也有七日的時間,“這幾日不曾歇著?”榮齡問。
“歇了,”榮宗柟坐得久了,便在屋中一麵踱步,一麵與榮齡道,“但這回不知怎的,服藥、針灸都不見好。也不知誰露出風去,朝臣、勳貴們曉得了,一個賽一個上心,不停獻上‘神醫’。”
他搖頭,吐槽道:“大都的‘神醫’怎的忽若春日撒了種的韭菜,竟一茬接一茬,割也割不儘。”
這些日子,榮齡都在追查八年前的軍報一事,還真未關注這一細節。
榮宗柟說過一些也轉了話題——天子康健事關社稷,他早已懲治一番宮中與太醫院,叮囑定不可再泄露分毫。
榮齡雖為至親的堂妹,卻也不便知曉太多。
榮齡亦不糾結此道,順而問出此番來尋榮宗柟的目的。
“太子哥哥,我方纔聽說,榮沁竟想請劉昶同來除夕宴,他二人如今…是個怎樣的情形?”
榮沁與劉昶,一者暴烈狠毒,一者陰沉凶險,他們湊在一處,榮齡還真有些不安。
榮宗柟難得露出嫌惡,“也不知榮沁怎生的心腸,酈珠屍骨未寒,水芝也荒唐得虛度人間,隻她這手染鮮血的,倒戀上個朝中春風得意的新貴,恣意得很。”
“孤聞翰林學士言,她一點不避著,幾乎日日去館中尋劉子淵…”
“這世道…”
但此案由建平帝親自了結,他榮宗柟本人也並非完滿無錯,他停在此處,不好再作評論。
倒是榮齡身為局外人,能說句公道話,“這世道,本就無辜者淒慘、無恥之徒逍遙。”
本在說榮沁,但許是今日接連有人提起榮信,榮齡便自此想到同樣無辜殞命的父親。
一時間,因除夕日而回暖的心中又似裂了豁口,乎乎地灌入涼氣。
這話也不便再說,榮宗柟又將話題引回榮齡身上,“你啊,每回讓你入宮,便如新嫁的娘子上花嫁,總要人三催四請,瞧瞧人家,”他指的自然是與榮沁打得火熱的劉昶,“八字尚無一撇,竟上趕著要來宮宴!”
但榮齡此時的心情已落下,宮中處處熱鬨、人人喜慶,可與她終歸隔一層。
她懨懨地將杯蓋蓋回茶盞,“太子哥哥,你、榮宗闕、三哥,還有榮沁、榮毓,你們在宮中都有至親,便是大皇姐,也尚有一位父親,可我每回來宮中,總孤零零一個,你們闔家共樂,我瞧著羨慕,卻也會孤獨。”
這話說得平靜,但話中的意思卻極重。
榮宗柟忙走至她身旁,“阿木爾,你說的什麼糊塗話?你便是不把太子哥哥當作親哥,可還有榮毓,還有…”
剩下那個名字未說出,榮齡便打斷他。
“不是,都不是。”
案上有不小心潑出的茶水,榮齡用指蘸上,寫下一句“昨夜鬥回北,今朝歲起東。”
這是榮信教會她的氏尋兄妹二人,“臣妾便知殿下定與郡主一道躲閒。”她笑吟吟地入門,又拉起榮齡,上下打量今日難得的裝扮,“郡主當多穿這些衣裳,可真美。”
她又想到至今未歸的張廷瑜,“可惜衡臣無眼福,他何時能回來?”章氏轉過頭,徑直問造下這事的禍首,“殿下,除夕之夜,天下俱團圓,怎單單衡臣一個需上值?殿下對他、對阿木爾也太苛刻了些。”
叫章氏這樣一打岔,剛剛有些凝滯的氣氛散去。
太子無奈解釋,“初命衡臣去通州時,孤也未料有這般複雜的內情。但也幸虧是衡臣去了,不然,通州糧倉的齟齬不定何時才能發現。”
若又遇上災年、戰事等亟需用糧之時,那可真出大亂子了。
“但——”榮宗柟賣關子道,“孤有個好訊息。阿木爾猜猜,是何事?”
既讓她猜,榮齡立馬想到,“可是通州一案已了結,張廷瑜正在回來路上?”
榮宗柟搖頭,“哪有你這樣心急的?”
“了結倒是在昨日了結,但尚有餘務料理,衡臣需再耽擱一二日。”
榮齡“哼”一記,嚷嚷道:“這算哪門子好訊息!”
章氏也幫腔,“就是!除夕都趕不回,殿下還想拿這訊息討賞嗎?”
榮宗柟無奈且縱容地一歎,“孤說不過你們,快至申時,咱們快回暢音閣吧。”
建平十三年的最末一日,除去暢音閣中一雙雙、一對對,而榮齡隻孤影獨坐,身旁無那個熟悉的身影;除去滿堂亂跑的小兒女,熱了有人擦汗、渴了有人喂水,而她也曾有這樣的父母,卻不幸遭時間掠奪帶去…
除去這些,榮齡過得還不錯。
歲末年初,便是慣來鬥作烏雞眼的宮中也難得和睦起來。
榮齡團團望去,瞧見水火不容的榮宗柟正與榮宗闕正行酒令,榮宗祈則拎酒缸站一旁,誰輸了便滿滿倒上一海碗,不管不顧地灌下去。
便是皇後瞿氏也執起酒杯,向貴妃、玉妃、淑妃示意,再領頭喝乾杯中酒液。
沒一會,榮毓跑來榮齡懷中,一時說要吃這個,一時嚷著用那個,榮齡哪裡伺候過人,手忙腳亂給她夾來,自然便未顧上這小丫頭使壞,將幾種酒混了滿滿一壺。
於是,她喝著壺中酒,眼中景象開始重影。
很快,海量的榮齡也有了些酒意。
因而,當滿麵坨紅的榮宗闕踉蹌著拉她時,榮齡不曾推辭,也隨他胡亂登上已無伶人的戲台,呼呼喝喝舞起刀來。
二人許久未練,但那些動作、身法早已鐫刻入骨。隻需一個眼神,招式便若流水自二人手中汩汩而出。
一套淩厲、俊秀的刀法引來暢音閣中的滿堂彩。
便是因頭痛而興致不高的建平帝也終於有了精神,他不斷拍手、連連叫好。
待一套刀法畢,他將二人喚至身前。
“霸下,大梁馬上得江山,如今雖已承平,但你不墮弓馬,朕心…甚慰。”又轉身,看向榮齡。
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叫榮齡懷疑,他究竟在瞧自個,還是透過自己,在瞧另一人。
但最終,他沒有說什麼,隻鄭重道:“大梁有阿木爾,有南漳三衛,乃國之大幸。”
宴至終了已是酉時末。
榮毓雙手貼著榮齡滾燙的臉頰,直說她醉了,不若留在宮中宿一夜。
榮宗柟也勸她,夜深風寒,莫惹個傷風著涼。
淑妃則拉著她,耳語哄道:“便是不想去披香殿,不若來長樂宮,咱們娘倆抵足而眠。你三哥送來許多閒書,俱十分有趣。”
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但隻人群外圍的玉鳴珂未出言相勸。瞧見侍女捧來榮齡並不算厚的鬥篷時,她喚過曹耘,遣其速去披香殿拿一件今年新作的。
她明白,榮齡定不會留宿。
果然,即便已有五分醉,榮齡也嚷嚷著要離去。
披上曹耘圍來的鬥篷,她摸了摸雪白的狐皮,嘻嘻道:“哇,新衣服。”
曹耘瞧著榮齡身上尺寸恰好的鬥篷,心中難免感傷。“郡主要記得添減衣物,莫生病了。”
榮齡乖乖點頭,“我曉得的,姑姑。”
出宮的路上,榮宗柟不放心,定讓曹全送一遭。二皇子妃江稚魚則道,她家中已有一個醉鬼,再來一個也是一道照顧。
於是,她接下榮齡,將她扶入軟轎。
本想與榮齡說些閨中蜜話,但她醉得有些糊塗,說了這句便忘那句,
幸好江稚魚也不嫌棄,雞同鴨講與她說了一路。
待至承天門,需落轎換上馬車。
江稚魚喚人扶穩榮宗闕,自個則親自架了榮齡胳膊,將她扶去南漳王府的馬車。“郡主,待會可需我隨你一道去王府?”
榮齡擺手,“不用,我又沒有醉。”
果然,沒有一個醉鬼會承認自個喝醉了。
榮齡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她若細犬一般聞了聞空中,“是張衡臣的味道。”
江稚魚望一眼空無一人的宮道,“郡主這相思病害得有些深了,你那夫君尚在幾十裡外的通州,得需怎樣的鼻子才能聞見他的氣味?”
榮齡不管,隻重複道:“有張衡臣的味道。”
見二人停下,守門的銀甲將領誤以為路滑難行,忙過來問道:“郡主、二皇子妃,可是有些難走?”
京南衛與京北衛一衣帶水,江稚魚自然認出,這是即將赴涼州的荀天擎。“荀將軍,無事,是郡主在發酒瘋。”
榮齡不高興。
“我沒有醉,我隻是聞見了張衡臣的味道。”她再度強調。
雖未認出這位將軍是誰,但既然江稚魚喚他荀將軍,榮齡也跟著一徑喚,“荀將軍,小魚的鼻子太笨,難道你也未聞到?”
荀天擎不知為何又有些結巴,“聞…聞到什麼?末將…將愚笨。”
榮齡點頭,“是有些愚笨。”見他們都不懂,她也不再多言,隻尋那“張衡臣的氣味”而去。
誰知荀天擎的話在下一瞬靈驗,剛過承天門,榮齡腳下一滑,眼瞅著就要摔倒。
江稚魚驚呼一句“郡主!”
倒是荀天擎不愧四方四衛中難得的身手絕佳,他未曾慌亂,而是掠過幾步,在榮齡滑倒前扶穩。
江稚魚的驚呼引來承天門外眾人的圍觀。其中有道著紅色公服、鬆柏一般挺拔的身影。
待瞧清險些滑到的是何人時,他快步迎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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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狗一樣的郡主!超級萌的!
除夕夜寫得比較細,很快大家就知道為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