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 不若送你當副將?
二人行至太和宮外的一處簷下。
“怎這樣急?年前可能回來?”榮齡心中的鬱氣尚未吐儘, 這會又生出一些。
張廷瑜在袖下拉住她的手,“你莫急,”他的拇指按在榮齡手背,摩挲幾下, “通州出了樁滅門慘案。因死者逾三十人, 又牽涉一位縣丞,尚書大人這才命我去瞧瞧。”
他四下張望, 太和宮外十步一崗。這會雖未有人直截盯著他們, 但張廷瑜知道,暗中正有無數餘光打量。
可惜了, 不能抱一抱有些不安的她。
“郡主放心, 除夕前定能趕回。”
這是公務,榮齡沒法耍性子不叫他去。
“那你自個當心些, ”榮齡一想到是幾十條人命的滅門慘案,難免擔憂,“不若叫緇衣衛陪你去?”
張廷瑜想著, 這樣她許能放心些。
於是頷首,“好, 臣聽郡主吩咐。”
再說過幾句, 那道紅色的身影沿步道離去。
榮齡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竟生出濃重的不捨來。
她自個也不解, 已單打獨鬥八載,怎在這樣短的時間信重、牽掛一人?——她自覺並非耽於情愛之人。
但那時的榮齡尚不知, 她與張廷瑜的情緣比她想得深長許多。
她目送張廷瑜的身影消失於右掖門,心中不住嘀咕——怪道由奢入儉難,自曉得家中有一人一燈相候,她再難忍孤身一人、滿心寒涼。
見她久未至, 建平帝命蘇九親自來請。
榮齡道了句謝,解釋幾句自個耽擱在此的緣由。
蘇九翹起一指蘭花,眼角樂出扇子一般的褶,“如今每每有人求陛下賜婚,陛下總拿郡主與張大人作例,直誇自個不輸青天上的月老。”
榮齡唇角一翹,算是承下他的這句稱讚。
至席間不久,笙樂奏響,舞伎舉著輕盈水袖,行雲流水來到殿中。
圍著正中舞筵的是一整排黑漆大案,上置珍饈美饌、美酒陳釀。伶俐侍者穿插其間,為有資格入席的高官們斟酒佈菜。
大殿最上頭坐了建平帝,左右分列皇後與貴妃。至於皇子皇女,隻來了太子榮宗柟與二皇子榮宗闕。
而那最喜熱鬨,能一整日交際調笑的二公主榮沁自然不見人影。
幾番觥籌交錯,趙文越借著酒意,端了酒杯大張旗鼓地尋人,“陛下,二公主在何處?宮宴中沒有那鶯歌般清亮的嗓子,老臣可不習慣。”
榮齡便眼見坐於建平帝身旁的趙貴妃於一瞬間落下淚。
她又故作慌亂,忙擦去,“瞧我,明明是哥哥的好日子,竟這般掃興。”她強笑著解釋道,“阿沁前些日子犯了錯,陛下命她在府中靜思己過。”
此間臣子、侍奉眾多,真正的緣由自不能提及。
圍觀的臣子們雖不明為何非要見那不擔任何重要職份的二公主,但宦海沉浮,若隻能瞧見淺水錶麵的熱鬨,定走不遠。
有些伶俐的已想到二公主與駙馬忽然和離,而幾在同時,駙馬家中的丹書鐵券又不翼而飛…
如今二公主困於府中,前駙馬則學紈絝行徑,日日流連春樓賭場。
他們雖不知真相為何,但其間定有大事!
因而,上頭三人剛打完一圈啞謎,眾臣也靜了一瞬。
好在笙鼓若流水而過,掩住涵義各異的眼神與心思。
“竟是這樣!”趙文越擱下酒杯。
隻是他忍了一會,終究一腔慈心未收住,“這本是陛下家事,不該臣置喙。但公主是女兒家,與經摔打的兒郎們不同,老臣慣來偏疼她些。”
他走過幾步,撩起袍角跪於建平帝麵前,“老臣鬥膽請求,陛下可否允老臣用這回的功勞換公主自在無憂?”
建平帝轉著手中杯,未立刻允下或拒絕。
他手中的酒杯乃西域傳來的夜光杯,但眼下正是晌午時分,顯不出夜光杯十中之一的美。
正是物不用於當時,不能儘其美。
榮鄴一哂,有些不經心道:“朕允你的二小子也可蒙蔭,你便這樣還給朕?”
趙文越明白,自己方纔的言行多少有些恃功而驕,於是又往回表忠心,“老臣的一切俱是陛下給的,若能為陛下分憂,臣肝腦塗地又如何?”
建平帝收起審視,忽又熱絡起來,“咱哥倆不說這個,”他取過酒杯,“你且安心飲下這酒。蘇九去請二公主,二小子的蒙蔭也仍歸你。”
徐閣老適時讚了句,“古有劉玄德三顧茅廬,得諸葛神策。今有陛下兩全其美,與趙帥君臣一心。”
由他領頭,殿中臣子山呼讚道:“陛下英明,大梁昌隆。”
榮齡混在其中,目含欽佩與無語地望向最前頭的徐閣老——真不愧是十餘年不倒的老閣臣,瞧這逢迎的速度、瞧這得體的言辭。
不多時,榮沁來到殿內。
那朵華貴的牡丹花不僅半點沒有幽閉而生的苦悶,倒若在溫室中精心灌養多日,乍然重現於天光下,美豔得奪目。
她收起一些高傲,低首與建平帝道:“多謝父皇寬宥,兒臣知錯了。”
建平帝沒理會皇後、太子複雜的眼神,隻揮手道:“去謝你舅舅吧。”
榮齡也在心中低歎一記。
那時,她用儘逼迫、妥協,方在太子與二皇子中找出一線平衡。可伴隨趙文越歸來,那線平衡已在排山倒海湧來的勢頭中消散殆儘。
她再望向榮宗柟,那位溫潤如玉的東宮隻擎了得體的笑,與多日未見的榮沁道:“回來便好。”榮齡不忍再看,隻好挪開目光。
但她雖不想麵對,向來不吃虧的榮沁卻主動找上門。
榮沁端了酒杯,湊到榮齡近旁。外人瞧來,若堂姐妹說兩句體己話。
可熟悉二人的知曉,她們一遇上,不啻針尖對上麥芒,未吵起來已阿彌陀佛。至於體己話,除非二人失憶或失誌,否則絕不會有半個字。
“榮齡,那日叫你一時得意。但你定想不到,你的一條命、榮毓的一條命,也不過如此。”她揚起眼睫,視線淩厲,“隻要我舅舅尚在,你能奈我何?”
榮齡懶得多言,隻舉起酒杯,淺嘗一口,“趙帥帶回的葡萄美酒不錯,二皇姐既已自府中出來,便多飲幾杯。”
榮沁將她的這一言行視為認輸。
她高傲地仰起頭,未理會榮齡舉起的酒杯。
待那朵盛氣淩人的牡丹離開,榮齡再飲幾杯葡萄酒。她甚至忙中偷閒得想,可惜張廷瑜沒有口福,不然他定也喜這清甜得不似酒液的汁子。
這麼想著,她的心思也歪一些——不若問春風得意的趙帥再要一些,屯下待那人回來用。
總歸這是小事,不要白不要!
想著想著,胸中自清早便生的悶氣緩緩散開。
榮齡再用一盞香甜的葡萄酒,眯著眼咂摸出真諦——潮落潮起,總有風光與落魄,不可隻拘著當下。
譬如建平帝,曾經說一不二、總攬乾坤的大王子,如今也需隔三日對朝臣說說好話,過五日與哄一鬨與前朝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宮妃們。
再如太子榮宗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何等尊榮?可他也叫趙氏掣肘,不得不承下這一記屈辱又響亮的巴掌。
瞿酈珠一案於她,最緊要的是揪出幕後謀劃的蓮花神。至於榮宗柟與榮宗闕如何鬥,誰爭先誰丟臉,到底隔一層。
可此時的她未料到,這一句自我疏解的真諦,竟在不多時,便於殿中得驗。
酒過幾巡,建平帝喚來一人,“天擎,去拜見趙帥。”
因在功勞簿上屈待了榮齡,建平帝便在酒宴排座次時,將榮齡提至朝臣的~
啊!下一本再不寫權謀了,腦細胞嘩嘩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