頹喪 你真心傷至此?
宣武門外有南三條巷, 乃大都夜市最熱鬨的一段。而與南三條巷相交,呈東西走向的是騾馬市街。它與南三條巷如值守的門將,一者於夤夜上值,一者在白日喧囂。
因而, 今日午間雖起了冷風, 騾馬市街仍有不少招徠生意的商賈與買年貨的行人。而其中最繁華的是兩江會館前後的一截。
這日,陳無咎在上房醒來已日上三竿。他仰在床上, 不時咽一口芷夏喂過的薑母老鴨湯, 眼中百無聊賴地印上窗外自東往西走的日影。
“母親說,冬天寒氣重, 薑母驅寒、老鴨溫補, 爺多喝一些。”芷夏是揚州來的清倌,自陳無咎首回踏足兩江會館便伺候他。
“哦?那你母親可否告訴你, 薑母熱氣重,不宜一大早用。”陳無咎手中撚著床帳垂下的蘇子,嘴中涼涼道。
芷夏一怔, “這…”
“爺,那你為何喝了這麼多?”
陳無咎曾道, 沒有人比芷夏更占了“聰明麵孔笨肚腸”七個字。
芷夏沒立時聽懂, 於是喜滋滋地行了個禮,“多謝爺。”
陳無咎愣住。當下也沒分出這人真乃自個說的“笨肚腸”, 或是裝得蠢笨、惹人生憐。
這麼想著,他摟著芷夏的胳膊便有些鬆了——本想找個身子、心裡都乾淨的尋一片清淨, 可若是個聰明的,處著心累。
誰知過了好一會,芷夏猛地轉頭,鼓著兩頰不滿道:“爺, 你罵我!”
陳無咎心道,得,還真是個蠢的。
兩江會館侍奉的或為兩江官紳、商賈,或為家中殷實的大都高粱子弟,因而館中養的女子既有國色天香,又懂書畫琴棋,如芷夏般什麼都隻混個尋常的,倒是異類。
但便是樣樣都不出頭的芷夏,一朝得定遠侯世子青眼,館中女子酸得能倒出滿缸的醋。還是媽媽出麵調停,道兩江會館不比外頭,各人掙各人的錦繡前程,絕不可做同門戕害的蠢事。
於是,就在芷夏自個都未想通定遠侯世子怎會瞧上自己,他二人已安安穩穩相處四年。
可也隻有芷夏曉得,這位定遠侯世子雖整日吊著笑,卻渾身縈著怎也散不去的邪氣。她也好奇,若陳無咎這般年紀輕輕建了功勳、手中有幾輩子花不儘銀錢的高門世子,為何整日不高興。
是的,不高興。
她雖然是個“笨肚腸”,但四年時間,已足夠她在陳無咎的眼中與擁抱裡觸到一堵厚厚的牆。那道牆將她隔在外頭,也將世間全部的人事、愛恨擋住。
牆裡隻陳無咎一個,他盤膝坐於涼白月色下,若一隻怎也回不去山林的狐貍。
陳無咎懶得多事。
若他與芷夏提一嘴,芷夏定要與崔媽媽說。而崔媽媽若曉得,管事、掌櫃便也知道。烏泱泱的人湧來請罪,陳無咎想想便眼暈。
事實上,這四年裡,他沒有喜惡,也無甚愛憎。
“無事,不過閒話一句,”他又吩咐道,“你莫多舌告訴崔媽媽。”
“我又不是那鸚哥兒,整日學舌,”芷夏嘀咕,“爺也真是的,這湯不用便不用,為何不說?”
陳無咎沒有再回答,他望著投入房中的日影,又失了神。
芷夏搖了搖頭——又這樣。
很多時候,陳無咎雖在近旁,可他冷眼旁觀,恍若不在世間。
陳無咎未理嘮叨的芷夏,更不知她何時將不合時宜的薑母老鴨湯端出門。
他的心思像是沉入那片光亮的日影,但其實,他什麼都沒有想。
直到牆上的日影消失,陳無咎渾渾噩噩地想,今日又過完了?
他有些餓,嚷了幾句芷夏也無人回答。
“臭丫頭,真需你獻殷勤時又不在。”陳無咎懶懶散散起身,換上衣裳出門覓食。
一直走到露天的遊廊,他這才恍然,日影消失並非入夜,隻是陰雲沉下,眼瞧著又是一場風雪。
“既然天沒黑,那我又有些不餓了。”陳無咎在廊上兀自喃喃。
正當他猶豫,是否回轉去再睡個回籠覺,遊廊旁的一間雅間飛出一道灰撲撲的人影。
陳無咎眼瞧著那人撞破雕刻有精美山水的門扇、掠過廊下栽的一排富貴竹、再越過一整道遊廊,最終跌在因有屋簷遮擋、積累未深的雪地。
“嗬!”他若沒記錯,那薄薄的雪下是一整片的圓石子,自那麼高的地方跌上圓石子…
喔唷,他看著都疼。
不過再疼也不關他的事。
於是,陳無咎袖起手,垂下眼睫轉身。
“還覺得你是高高在上的‘小青天’?笑話!在爺爺這裡,你什麼都不是!也不想想求爺爺帶你尋樂時的熊樣!如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就是!藺家號稱累世高門,家中尋常擺設不下百金。才三千兩銀子便拿不出?藺丞陽你蒙人也說個像樣的瞎話!”
藺丞陽?
這三字引起陳無咎的興趣,他再轉回來。
要知道,藺丞陽曾是包括他在內的,大都高門少年的噩夢。
說起藺家的水芝,最苛刻的家主都要讚一句桂枝片玉、麟趾呈祥。而轉頭一瞧自家兒郎,不是上房揭瓦、弄鬼掉猴,便是讀書浮光掠影、走馬觀花。
於是,老爺們一麵羨慕極了捋須自得的藺太傅,一麵緊著兒孫們的皮子,叫他們狠吃一番讀書、做人的苦。
因而藺丞陽雖未做錯任何事,但大都少年們自小瞧他不順心。
隻是這樣一位芝蘭玉樹,為何在兩江會館與賭徒們尋開心?
陳無咎已在拳腳中認出,毆打藺丞陽的正是常年設局,誘得不少富貴子在賭桌上散儘家財的呂大、呂二。
莫非,真如傳言中說的,因與二公主和離傷透心?
陳無咎在這方不甚專心地想,呂大、呂二在那頭揍得投入。
而藺丞陽一介書生,這幾日又消沉得厲害,遭不住這雨點般的拳頭。
等陳無咎自不知何處收回神思,藺丞陽已滿頭滿臉的血,眼見的快暈死過去。
終歸也算一塊長大,攀東攀西或還能攀出個親戚…陳無咎在心中說服自己,這才腳下一點,掠過三丈之地將呂氏兄弟踹飛。
呂大重重落在同一片圓石子上,疼得若一條油鍋中的魚一刻都躺不平。他“唉喲”著囂叫,“哪個王八羔子竟暗算爺爺我?!”
陳無咎平靜道:“你爺爺我。”
呂大一愣,忙睜眼打量。怎會…怎會是“旁人說理他耍賴、旁人耍賴他動手、旁人動手他殺人”的定遠侯世子?
可他不是…最不好管閒事?明明一開始,他也打算轉身離去的…
呂大敢坑藺丞陽的銀子,卻不敢惹這位流氓中的佼佼者。
“世子爺,小的沒長眼,衝撞了,衝撞了。”他管不了臀腿上的鈍疼,忙爬過來認錯。
呂二見狀,也連連叩首,“世子爺大人有大量。”
誰知陳無咎油鹽不進,“誰與你道本世子是‘大人’?我乃天下頭一號小人,氣量比芝麻粒還細微。”
哪有人這樣埋汰自個的,但——
眼前的可是陳無咎,是上至天子、他的祖母陳太君,下至街頭乞兒都束手無策的陳無咎!
呂大頓覺倒黴。
“回稟世子,藺公子欠小的共計三千五百一十兩。可催了幾日,他都道手中無閒錢。”呂大看清形勢,主動交代,“這快過年,小的家中也等著餘錢買米,因而一時心急,下手重了些…”
聞言,陳無咎“噗嗤”一笑,“這才幾日,你竟遭他們詐了三千五百一十兩?”他衝歪在地上,自個已爬不起來那人道,“水芝啊水芝,你倒也是朵奇葩。”
末了,他又拿藺丞陽的表字玩笑,“罷了,你本就是朵小白蓮。”
但錯季長在雪地的白蓮未出言回應這玩笑。
陳無咎多瞧他一眼,倏地又轉向呂大、呂二。
“滾吧。”他惜字如金。
“世子爺…”呂大不甘心,沒有三千五百一十兩,三百五十一兩也行啊…
可陳無咎斜他一眼,眼角眉梢都帶上邪氣的涼意…
呂大不敢再說,忙拉了呂二離去。
待隻剩二人,陳無咎本想蹲下,可大腿間傳出一陣疼——他心中哀嚎,彆是太久未出手,動作一大傷著了?
他硬忍著疼,蹲至藺丞陽麵前。
天太冷,那滿麵的血已結冰,蒙在臉上,如一張惡鬼的麵具。
陳無咎有些無奈地問:“你當真心傷至此?竟學旁人賭錢尋樂子?你知不知道那呂大、呂二…”
忽覺自己多言,陳無咎生生停下,“總之,你若捨不得二公主,便再求得美人芳心一回。不過…”
陳無咎未說完心裡話——不過二公主榮沁,恐非你藺水芝的良緣呐!
他可不止一次撞見,那二公主與一白麵書生在隆福寺中舉止親熱。更何況新近的傳言中,建平十年的狀元郎劉昶正與其打得火熱,不日恐有富貴登天的機緣。
說起這狀元郎,陳無咎還見過一回。
可那一回,他沒對“丹墀對策三千字,金榜題名五色春”的狀元郎生出任何好感。
隻是瞧萬文秀的麵子,他才饒下一回。
不過,那傻姑娘是隻書蟲,最喜麵上文氣秀雅的書生。她可彆一時走眼,叫這絕非善類的狀元郎惑去心智…
陳無咎愈想愈心憂——不行!他需儘快找一回萬文秀,與她說清其間關要。
藺丞陽本呆愣著不言語,可陳無咎提到那荒唐的關於他與榮沁的猜想時,他冷冷一掃,“我與她何乾?”
陳無咎正陷入對萬文秀的憂心中,聞言未立時想通,隨口問道:“誰?你與誰?”
見他也並非上心,藺丞陽撤開目光,“沒有誰,與你也無關。”
他不再解釋,想掙紮著站起。
但撐地的手腕傳疼得厲害,藺丞陽一個沒吃住勁,重又跌坐回去。他的額上冒出冷汗,氣息粗喘如牛。
陳無咎回過神,曲指敲了敲藺丞陽麵上的血冰。
“得,我也算遇上比我還硬、還臭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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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陳無咎:出神大王。
但俺還蠻喜歡這個角色的!
本週榜單2w字,天都塌了啊…大家將見證一個裸更期最勤奮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