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青梅竹馬的…白家?
張廷瑜心中驟然生出巨浪, 浪頭奔來撞去,將整片心海覆作白茫茫一片。在那接連天地,橫分古今的無際白色中,張廷瑜凝眸盯著已闔上的支摘窗, 不住地問自己——
是我天昏眼花嗎?
若不然, 那張八年前因山匪消逝的臉,何故重現於陌生人麵上?
他在腦海中拚命搜尋有關白龍子的記憶。
可惜…
他雖早便聽過這位同樣來自廬陽的長春道祖師, 卻一則不信這些, 未費心攀交,二則這位祖師名望雖高, 但甚少親傳授道, 隻由幾位修行日久的弟子代為露麵。
因而在張廷瑜的記憶中,白龍子的模樣確是空白。
隻是沒想到, 這位德高望重的祖師這樣年青。
更想不到,本該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與他的一位故人如此肖像?
這究竟隻是巧合,又或者, 二人實乃一人?
張廷瑜心中滿是疑問,一路便未說話。
見他一副沉思模樣, 榮齡有些好奇, 拉他的衣袖問道:“你在想什麼?”
張廷瑜暗自歎口氣。
此事一來未有定論,二來他與榮齡相隔經年, 不久前方互通情意,他也怕這渾似故人的一張麵容惹出意料外的事端。
於是, 他未說實話。
“我在想,郡主既然畏水,那保州落水、我又未尋到郡主時,你如何自救的?”
榮齡一愣, 又有些小小的高興——
過去這麼些天,他還記得。
“呆子,我因高四孃的鞭子,落水便暈了,能攀住那截浮木全憑求生的本能。”
張廷瑜本隨口一問,可這一問又問出自己密密的心疼。
“但若沒攀住…”一句話斷在嘴邊,他不敢說下去。
那樣的假設,他承受不起。
他也暫時忘了闔在支摘窗外的那個人、那張臉,眼中隻榮齡眉梢殷紅的胭脂痣。
他靠近榮齡,將唇貼上那粒小痣。
“郡主日後不可再勉強,也不可冒險性命。”
榮齡閉上眼,心中如一隻翠蝶合翅落地。
“我知道的。”
馬車駛入城中已一輪彎月高懸。
路過南邊的夜市時,食物混合的香氣混在清寒中一蓬蓬透入車窗。
今日為救榮毓,榮齡沒用完早餐便赴萬花彆院,其間幾番周折,沒工夫更無心思用飯。
因而,乍聞夜色中濃鬱的肉香,榮齡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作響。
馬車狹小,張廷瑜自然也聽見了。
“郡主餓了?”他支起窗打量馬車已至何處,“此地回府還得一炷香的車程。”
這時,視線中映入一麵在風中招展的舊旗子,他心中一動,“不若不回家了,我帶郡主去用些‘珍饈’?”
榮齡眼中一亮。
她生在皇家,小小年紀又領南漳三衛,未體會過“紅袖織綾誇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的市井煙火。更未如尋常的小娘子,與心上人相約“花市燈如晝”,嘗遍人間情暖。
“要去要去!”她叫停馬車,又將緇衣衛都打發回府。
可待張廷瑜帶她去到一處招牌、桌椅,便是掌櫃、夥計的衣裳都舊撲撲的牛肉湯店時,榮齡懷疑問:“張衡臣,你莫不是蒙我?這裡能有珍饈?”
張廷瑜撈過兩副碗筷,輕車熟路地去了後廚再燙一遍。
他似乎很熟悉這裡。
見他重新捧來冒著熱氣的碗筷,掌櫃的嗔道:“我說張大人,碗筷鍋子咱們都細細洗過,你彆瞧店裡舊,小老兒可乾淨著哩!”
張廷瑜好脾氣地笑,“我知道,我也不是頭回來,這毛病你請見怪不怪吧。”
他將其中一副碗筷置於榮齡麵前,“此處的牛用的南陽的黃牛,一歲年紀,熬出的湯清亮、鮮甜。”
順著他的話,榮齡看向沿街而築的幾口大鍋。
夥頭師傅取過青花圖樣的海碗,抓入一把韭黃、菜葉,再墊入一層晶亮的粉絲,烹煮前,他又在粉絲頂碼上幾片厚厚的肉。
隨後便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隻見那師傅不停舀入大鍋中翻沸的牛肉湯,茆一會,待湯有些涼了便將其逼走,再舀入鍋中滾燙的…如此幾番,直到將碗中食材燙熟。
很快,兩碗冒著熱氣的牛肉湯端到榮齡與張廷瑜麵前。張廷瑜又要了一碟肥瘦相間的鹵牛肉、一碗酸香可口的醃菜。
榮齡舀了一勺,試探著送入口中。
剛入喉,她隻感到一股溫和的暖意,暖意中夾雜幾分藥材的甘辛。
說實話,這碗牛肉湯味道尚佳,可於她而言絕對算不上珍饈。
但不知為何,榮齡再喝下幾口,無端想起將軍遠征歸來的一盞燈,想到煙雨秦淮,一壺燙得正好的黃酒。
張廷瑜也沒指望這位鵷動鸞飛的南漳郡主真將眼前的牛肉湯當作珍饈。
“如何?”他打量榮齡的神色,笑問,“還不錯,但也隻是不錯,對不對?”
榮齡放下勺子,“那你還說是珍饈?”
張廷瑜卻如這屋中大多的市井之人,捧起海碗,在喝湯時發出“呼嚕呼嚕”的響聲。
放下海碗,他又渾不在意地用袖子擦過嘴角,“確是很粗俗的吃食,也在簡陋的小店…可於三年前的我而言,當真是一月才能吃一上回的珍饈。”
榮齡一怔,這倒是她沒有想過的答案。
她的神情不自主地軟下,“我還記得,我頭回去小院見你,你的灶台搭在院中,一鍋子菜連老狗都不吃。”
想起那兵荒馬亂的重逢,張廷瑜也一笑。
“是啊,那時俸祿低微,隻月末尚有餘錢才能來這店裡解饞。有一月,忙了整整三十日,我正要揣上存下的二錢銀子,準備來店裡點一斤肉犒勞自個。誰知——”
他賣了個關子。
“誰知什麼?”榮齡聽到關鍵處,卻叫生生打斷。她猛拍始作俑者的胳膊,“你快說!”
張廷瑜笑著夾了牛肉到榮齡的碗中,“你吃一些,一整天未用東西了。”
他續上剛才的話題,“我那時尚在翰林院做編修,恰逢一位老翰林的母親做壽。同僚一湊份子,我那二錢銀子還不夠,還問旁人借了一些。”
說起那時的窘迫,如今的張廷瑜已風淡雲輕。他將這些並不體麵的過往當作尚有幾分趣味的故事,說給情緒低落的榮齡逗悶子。
□□齡沒有笑,她望著昏黃光暈中的張廷瑜,心中有溫熱的脹痛。
正如張廷瑜甫一聽聞那些她早已習慣的冒險、委屈,便恨不能將她捆進彌勒佛的乾坤袋,自此刀槍不入、雨雪不侵。
她也會因一些並未見證的艱難…想要回到過去,擁抱他。
榮齡自然希望,張廷瑜當永遠春衫桂水香,驚動洛陽人,而非因一文銀錢為難至極。
不過,說到這裡,榮齡也有些好奇。
“父親與母親皆出自江南西道名門,”張家、程家皆當地的累世望族,“父親雖早逝,可他們…未照料你與母親?”
若榮齡未記錯,這樣的家族當有祭田,祭田的租益便用來給養孤兒寡母。
但為何…張廷瑜堂堂弱冠探花,眼瞧著前途無量…他卻從不曾有人托舉,隻一人流離掙紮?
“想知道?”張廷瑜又要來一個白生生的麵餅,“用半個我再告訴你。”
榮齡白他一眼,哪有這樣討價還價的?
隻不過,那幾口回甘的牛肉湯正吊起食慾,榮齡也覺胃裡空得厲害。
她便取過麵餅,學關隴人掰作小塊,浸入湯裡一並用了。
待周身漾起舒適的暖意,榮齡催道:“我都用了,你還不說!”
張廷瑜檢查那張麵餅,正好半個,一口不多,一口不少。
他心道——得,這麼些年,小丫頭孤零在外,也無人敢管她,這不肯好好用餐的壞習慣竟一點未變…
但…
終究用了一半,張廷瑜便依約講起張家與程家未顧念他母子二人的緣由。
“當年,父親秉筆直言,得罪太多人。張家與程家唯恐禍及全族,早與父親與母親割席。”
榮齡還是覺得不對,“但那是前元舊事,自大梁立國起,當再無人追究父親。”
張廷瑜碗中的牛肉湯已用了大半,他示意掌櫃的再添一些。
“是無人再追究。再者,見我尚有些讀書的天分,一路過了縣試、鄉試,張家與程家也幾番示好,邀我至族學念書。”
一碗滾燙的牛肉湯又端來,白茫茫的熱氣騰起,半遮住張廷瑜有些發冷的麵孔。
“但若是你,雖雪中無人送碳,可願接下旁人於錦上添的繁花?”因在外頭,他不便稱榮齡一句“郡主”,二人“你”來“我”去,倒更有夫妻閒話的隨意。
榮齡搖頭,“自然不願了。”
張廷瑜也頷首,“我也不願。”
“隻是這樣,母親與你實在艱苦。”榮齡不是大門不邁的內宅婦人,自然明白一個失怙的少年、一個沒了丈夫的婦人在這世道闖出一番天地有多難。
張廷瑜再用一些,腹中也有些飽了。
因今日恰是臘八,掌櫃的便給幾位熟客送來用足了料的臘八粥。
他記得榮齡喜甜食,便將兩碗都推到她麵前,“你先用,剩下的我來。”
榮齡不與他客氣,舀起一勺香甜的臘八粥送入口中。
張廷瑜見她吃得開心,方纔有些冷凝的麵色再次溫軟下來。
他再接上榮齡的話,“是有些清苦,但我也有幸,得許多善心人相助。”
榮齡想了想,問道:“哦…比如劉昶?”且不論狀元郎如今變得怎樣,可當年的會試若無他,張廷瑜還真不定能否考出個頭甲哦(沒錯,作者又在酷酷趕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