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風吃醋 我隻會是你丈夫
榮齡不動聲色地問一句, “劉昶的事你已與我說了,白家叔叔我倒不知。”
見榮齡每用一口臘八粥,便要在嘴邊吹許久,張廷瑜替她攪開另一碗, 想叫那粥涼得快一些。
榮齡卻一拍他的手, “你莫動,涼了便不好吃了。”
張廷瑜沒瞧出榮齡心情的變化。他還真以為, 榮齡隻單純想喝燙口的粥。
於是, 他便收起手,安心回答她的問話。
“白家行商, 做的絲綢生意。那年, 白蘇…”張廷瑜忽然停住,他覺出不妥——若說起白景行對他的襄助, 又怎可繞開白蘇?
而白蘇與他…
張廷瑜偷偷瞥了榮齡一眼,那人悠閒喝著臘八粥,瞧不出情緒如何。
他也不知榮齡是否查過, 又查到多少白蘇與他的過往。
張廷瑜小心措辭。
“那年,我幫了白家小姐一回, 白叔叔見我家貧, 便邀我去他家中讀書。我這才知道,白家叔叔雖隻生了一個女兒, 卻聘一位因開罪前元的攝政王而不得入仕的進士相教。”
在那老進士的鞭策下,張廷瑜的學業一日千裡。
也因白家的資助, 他再不用擠出本該讀書的時間去河船碼頭幫工貼補家用,母親也再不用挑燈幫人家繡衣裳,熬壞眼睛、熬白青絲。
日子安定地有了盼頭。
因而,當他在一十三歲過了縣試、考取全廬陽最年輕的秀才名號時, 他叩拜的的第一個人是母親,第二位便是白景行。
白景行捋著頜下一寸長的垂須,笑意很深地望他。
隨後,白景行讓他去向老進士報喜,他自個則與母親密談許久。
而當再次回到位於六裡巷的家中,母親告訴他,她已做主,允下白蘇與他的婚事。她還強調,是白蘇嫁來張家,而非張廷瑜入贅於白家。
但婚事本身已不啻一道驚雷,尚沉浸於考取秀才喜悅的張廷瑜在滾滾轟鳴中回不過神——他已分不出心思去管究竟是嫁娶或是入贅。
“母親…母親為何不與我商量?”張廷瑜急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衡臣,”母親喚那位貴人為張廷瑜取的表字,“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青雲路漫漫,白家不會一直幫你…”
張廷瑜聽出不對,“可是白家叔叔說什麼了?”
程韞丹看著尚稚嫩的兒子,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她太無用,沒法給他一個安穩讀書的環境。
那時,白景行將張廷瑜支走,將一盞茶推到程韞丹麵前。
“張夫人,這是我老家寄來的茶,道是采自武夷山中的幾棵古樹。味道實在不錯,可惜一年數量有限,我隻夠分給自家親戚嘗嘗。”
白景行盯著程韞丹,一雙眼精光畢露。
“張夫人…可要嘗嘗?”
程韞丹明白話中深意——白景行眼瞧著廷瑜絕非池中物,但他正要趁“潛龍困淺灘”之際,搶下這位東床快婿。
若待張廷瑜得幸入大都,那些高門的老爺一擁而上,哪還有他一個商人什麼事?
程韞丹更明白,此時絕非為張廷瑜定親的良機——白家雖恩重,但白蘇終究隻商戶之女,於廷瑜的前途幫襯有限。
但…若沒那有限的幫襯,張廷瑜連眼下的難關都不能過。
二人的對峙雖隻一瞬,程韞丹心中已過儘千帆。
最終,她穩穩端過茶盞,“得親家看重,我代衡臣先謝過。”
白景行麵上一喜,忙召過躲在門後的白蘇,“為父說得不錯吧?張夫人怎會拒絕,她也是看著你長大的!”
程韞丹雖帶著笑,心中百味交雜。
她望著一派嫻靜向自己行禮的白蘇,心道,罷了,若日後真有違背道義之舉,便由她一人承擔吧。
“如此說來…”榮齡扔下瓷勺,任其與小碗相撞,發出清亮的脆響,“張大人與白家小姐過了幾年朝夕相對、形影不離的讀書日子?”
話一出口,榮齡也覺酸得很。
這話若有幸叫八卦頭子三皇子聽了,他定搖著十六方骨扇,戳上榮齡一整月的脊梁骨——沒想到啊沒想到,二十萬南漳三衛的總教頭也隻這點子氣量。
竟…與個已亡故的人爭風吃醋。
可這是榮齡頭回知曉,在尚沒有她的過往時,張廷瑜也曾與一人賭書潑茶、許諾白頭…
三年前那個渾不在意他曾定親的榮齡,怕是早已去了九霄雲外。
張廷瑜一時不知道要怎樣說。
若否認,可與白蘇一同讀書的三年就在那裡,榮齡隻需找個當時的鄰舍問一問,便能知曉真相。更何況,他也不想通過說謊安撫榮齡,這樣百害而無一益的法子絕不可用在她身上。
可若承認…眼前這人瞧著已不大高興,他若再說是,今晚是不想回房了嗎?
見張廷瑜猶豫著回不出話,榮齡心中的邪火更騰起幾人高。
她咬著牙兀自氣了一會。
但轉念一想,這一肚子閒氣都由張廷瑜惹來,她何故要自個生生吞下?
於是,榮齡想了想,問出個更棘手的問題。
“若是…若白家不曾遇匪,若白小姐如今康健,你二人是否早已成親?”
問完,她也不看張廷瑜,隻悶著頭,不停往口中舀入臘八粥。
可她忘了,下方的粥未散去熱,仍是一團黏稠的滾燙。甫一入嘴,榮齡一雙水靈靈的杏眼都燙出三分春波。
見狀,張廷瑜忙將手伸到她嘴邊,“快吐出來,當心燙壞了。”
榮齡“哇”地一口吐在他手心,待嘴裡空了,她忙用手作扇,一勁地往嘴中送風。
等她終於緩過神,張廷瑜已淨完手,端了一盞涼水回來。
榮齡一把搶過,一口氣喝乾了。
這事實在丟人,她涼完嘴也不好意思擡頭,便用手去摳另一隻盛了臘八粥的小碗。
張廷瑜以為她還在賭氣,仍要不管自個死活地去用另一碗。
他忙握住榮齡的手,語氣有些重,“你便是生氣了,也不該拿自個撒氣。”
“你大可罵我、打我,我絕不還手。”他還找補一句,“我就算還手,也還不過你…”
榮齡白他一眼。
誰要打他?揍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榮宗闕或許在行,她榮齡可乾不出此等沒品的事。
而因剛剛的臘八粥燙的,她兩唇通紅,眼中蘊著水意。
張廷瑜不敢多瞧她——這尋常的,隻曉得她叫粥燙了,而不尋常如他,卻自眼前景象浮想出一些不算正大光明的畫麵。
但他這一垂首卻叫榮齡誤認為他不敢、也不能回答那句“若白小姐如今還康健,你二人是否早已成親?”
於是,剛回下去一些的氣又竄起。
“你還未回答我的問題。”她今晚的心情實在有些壞。
隻是…張廷瑜確也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正如他不想瞞榮齡,他與白蘇當真有三年相互陪伴、扶持的日子,他同樣不想在這事上撒謊——
若沒有白家遇匪一事,若母親還在世,他早在中舉時便要與白蘇行三書六聘之禮。
這是白景行與母親的約定——張廷瑜中舉之日,便是他娶白蘇之時。
而那一年,他剛一十六歲,離與榮齡重逢還有四年。
“阿木爾,我與白蘇的婚約雖為父母之命,可我因此得白家闔府相助…這是恩情,我一旦領用,便不可再悔諾。”
這話雖隱晦,卻也算回答。
榮齡再三告誡自己——因這並不能當真的假設與張廷瑜鬨脾氣實在有些沒道理。
可人一旦在意,便會計較。
既要計較過往,也當比對當下,更甚至,一遍遍地猜想、預設未來。
榮齡也並不能免俗。
張廷瑜的答案自然非她想要的。可她也深知,這答案雖不討喜,卻是他心中真實的想法。
榮齡在滿腹糾結中問自己,她終究想要一個怎樣的答案?是動人的謊言,抑或…冰冷的真相?
她望著張廷瑜,卻非望著如今的他,而是沿溯時間,望向那個未來過大都,與白家小姐相伴多年的他。
但不論如何,眼前隻有如今的張廷瑜。
而如今的張廷瑜已無法忍受榮齡審視的目光——它陌生、銳利,一如尚在保州時,他二人未曾相認,因而互相防備、試探。
可明明,他們已走入對方心中…
“阿木爾,你的假若並無意義,她不會重生,我也隻會是你的丈夫。”
是啊,白家小姐不會重生…
道理榮齡都懂。
但她今夜就是鑽了牛角尖,就是要與那故去多年的白小姐爭一爭高低。
她的心中裂出兩個小人,一個憋紅臉,踮著腳去瞧,張廷瑜心中孰輕孰重。一個捂了臉,咬著牙勸道:“莫再這樣小家子氣,父王若在天上瞧見,怕要大罵你丟了南漳王府的氣節。”
就在二人僵持在此,一個問了,問不到滿意的答案,一個答了,也答不出周全的回答時,一記呼喚自鋪外傳來——
“衡臣,還真是你?”
榮齡望去,是一身淺褐色道袍,外罩灰鼠皮袍子的劉昶。
他的一旁是位年輕的小娘子。榮齡雖看不清麵容,但其身形、氣度卻令人熟悉。
果然,那人一開口,榮齡便認出來。
“郡主也來喝牛肉湯?”萬文秀問道。
榮齡一奇,這二人怎湊到一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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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張大人雖有些文采,但也是個直男…
郡主都快要氣死了,他還在我要說實話啊說實話!!
好喜歡寫著寫小情侶鬨彆扭哈哈哈(我莫不是個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