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衣 郡主是我夫人
次日下晚, 馬車進入宛平縣桑園村。
張廷瑜支起車窗往外瞧,桑園村距大都僅幾十裡,村民除去務農,多在大都有營生, 因而桑園村中屋舍、巷道儼然, 顯得頗為富庶。
晚暮中有婦人結伴而行。
張廷瑜招呼道:“大嫂,劉昶劉狀元家可在此處?”
其中一位簪銀的婦人上下打量他, “郎君也去二郎家?”
張廷瑜頷首, “我是他舊識,今日恰巧路過宛平, 便來探望。”
婦人“哦”了一聲, 隨後一指前方,“沿著這條路一直走, 等見到一顆三人高的老丹桂,再右拐。那座三進的大院就是二郎家。”
馬車繼續前行,不時路過三兩行人。
榮齡透過車窗, 瞧見他們手中都拿了一塊綢緞,她不解, 便問張廷瑜這是為何。
張廷瑜也探過身瞧, 隻見行人們徑直前行,隨後在一株丹桂樹下右拐, 竟都是去劉昶家的?
似為解答他們的疑惑,窗外飄入一道不忿的嗓音。
“呸!就他事多, 這麼些年也不見其他人折騰。不過是考了狀元,要在咱們村裡耍耍威風。”
另一人接過話,“可不是?百家衣百家衣,不過是各家取塊不要的布頭, 縫作衣裳圖個吉利。他倒好,隻說要一整塊的綢緞。咱們一年才掙幾個錢?我這塊布攢了幾年,正想給大丫頭做嫁衣哩!”
“可不敢說!”又有人勸道,“二郎孝期將滿,鳳凰蛋可要出窩咯!不過是塊布頭,不值當因為這個得罪他。”
“倒也是。”
榮齡看了一眼張廷瑜,卻見他不解的神色中浮出半分隱憂。
“咱們去瞧瞧。”他道。
待停了車,榮齡一行往那座規整的三進四合院走去。
她團團看了眼四周。
院外是一片青磚鋪就的平地,平地上搭了一個白布竹棚,棚中是一張大案,案上擺滿了行人送來的五色綢緞。
一位膀大腰圓的婦人正與人爭論,“說好了要三尺長、三尺寬的綢緞,你瞧瞧,你拿的是哪個旮旯裡的便宜貨?”她將那布頭扔在來人身上,“莫不是瞧不起咱們二郎?我可告訴你,我們二郎孝期將滿,眼見的就要封侯拜相!”
那人忍氣看她一眼,“我實在沒有存銀了!這是家中最好的一塊布,雖非綢緞,那也是鬆江府厚織的棉布!”
婦人半點不聽他辯解,“我說楊屠夫,你彆忘了二郎小時候想討根骨頭給嫂子嘗個葷味,你是咋欺負這孤兒寡母的?如今二郎出息了,不過要你三尺布頭給俺嫂子做件百家衣,你還推三阻四的不肯。當心二郎發起狠來記你一筆!”
楊屠夫嚅囁著說不出話。
“百家衣…”榮齡自竹棚收回目光,“原是這個用處。”
萬文秀跟在一旁解釋道:“倒是聽說大都附近有為亡故之人做百家衣的習俗,隻是…”因劉昶乃張廷瑜的同年,她不便說太多。
榮齡接過她的話,她可不怕,“隻是從不知,這百家衣需家家供了三尺綢緞來做。張大人,你這同年好大威風!”
張廷瑜望向竹棚中堆積如山的綢緞,蹙眉道:“見了他,我定問問。”
然而,他剛領著榮齡走上台階,一個披麻戴孝的長隨便堵在門口,“哪來的?知道這是誰家嗎?”
“我與劉昶是舊識,”張廷瑜耐著性子解釋,“你請他出來一見便知。”
見他拿不出名帖,長隨更囂張,“喲喲,好大的架子,還叫我們大人出來見你?我瞧你不過是見我們大人除服,緊趕著來攀關係打秋風的。”他嗤一記,“我們大人今日忙著見貴人,沒空理你!”
榮齡看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長隨一眼,“文秀,我怎的聽說這劉狀元尚未進翰林、做修撰便守了孝,”她故意道,“這如今,是哪門子的大人?”
萬文秀與她一唱一和,“不知道哩,下回見了吏部尚書,咱問問?”
那長隨在桑園村中做慣大爺,頭次遭人這般奚落,“你個耗子尾巴張瘡,沒幾兩膿水的臭娘們,我定告訴大人,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滾,滾,賤腳彆踏富貴地。”他哄趕幾人。
萬文秀與阿卯一個是南漳王府出身,一個乃東宮暗衛,何時吃過這樣醃臢的氣?他二人擋在前頭正要動手,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趕來勸架。
他先是不著痕跡地打量了榮齡由赤色珊瑚所作,正正綴在眉心的額飾,又上下看了幾人的衣著、氣度。
“下人不懂事,幾位也是來參加二爺的除服儀式的?”他踹了那囂張的長隨一腳,拱起手客氣道。
榮齡瞧出這管事也是個勢利眼,可…罷了,到底是張廷瑜帶他們來這。
她沒再說話。
張廷瑜再次解釋。
管事迎他們進院,“貴客稍坐。今日是老夫人的除服之日,照村裡的舊俗,要等婆娘們縫好百家衣,燒給老夫人後,纔好開席用飯。隻是眼下有貴人駕臨桑園村,二爺去了族長家中見貴人,咱們需等一等他。”
管事送他們至廳中便又去忙活。
榮齡壓下聲音,看向廳中諸人,“貴人,是哪個貴人?可會是你的師座、同年?”她問張廷瑜,“張大人,你來瞧瞧,這廳裡可有你認識的?”
張廷瑜略看了眼,搖頭道:“三年前,頭甲三人走馬誇街,剛行至一半,子淵兄便接到母親的喪訊。他連夜趕回宛平奔喪,連瓊林宴都不曾參加。那之後,他與老師、與我們這些同年都不太聯絡。”
榮齡奇道:“那你為何特地趕來?”
張廷瑜倒了兩盞清茶,將其中一盞遞給她。
□□齡一朝被蛇咬,實在怕了這外頭的茶水,她搖了搖頭。
見她不要,張廷瑜自取一杯,飲下數口解釋道:“那年我來大都趕考,恰逢上百年一遇的冷冬。我沒帶夠衣裳,便害了風寒。這一病,不僅耽擱功課,更將本就不豐裕的盤纏用了精光。”
張廷瑜住的本是大都一間位置、價錢、飯食都不錯的客棧,正因各樣條件均衡,向來受考生青睞。
見他付不出房錢,掌櫃的就要趕他出門,“要住咱們客棧的客人多的是,爺爺纔不養吃白食的。”
他病得頭昏眼花,強撐著身子想懇求掌櫃寬限幾日。
可那掌櫃的半分情麵不講,直叫人收拾了他的鋪蓋,一把扔出客棧。
張廷瑜一麵收拾散落一地的行李,一麵費力地想,這偌大的京都,他還有哪處可以去?
這時,一位旁觀書生拉住他,“我瞧兄台也沒有可投奔的去處,不若去我那同住幾日?我也是今科的考生。”
張廷瑜燒得手腳發軟,真想立刻在香軟的床上酣睡一天一夜。可他仍謝絕那人的好意,“多謝你。但我害了風寒,會過給你。”
若因他耽誤那人的考試,他的罪過便大了。
誰知那人哈哈一笑,“兄台以為我那是什麼好地方?我既住了這麼久都不曾害上風寒,區區一個你,不當事的。”
他拉著張廷瑜去瞧——那是一處破敗的小院。
那人為張廷瑜搬來一張破爛的扶手椅,他如主人一般娓娓道來,“此處本住了一位商賈的外室,因懷了身孕,很得商人看重。可那商人的正頭夫人不知自何處得知訊息,她趁商人外出,帶了一夥仆婦家丁趕來。原來,那正頭夫人自生下一女後便不再有孕,可商人家中富庶一直想要個小子繼承自個的家業。夫人心想,若外室誕下男胎,商人定叫他認祖歸宗…如此一來,那商人的家財可就要旁落。於是,夫人將外室綁著扔到柴房,任憑她肚疼了三天三夜。最終,那外室不僅沒生下男丁,更是斷送自己的一條性命。”
“因死法太凶,這宅子便也變得不乾淨。商人本想將它賣了,可因凶事鬨得滿城皆知,便到底沒賣成。再後來,商人舉家搬去南方,宅子也就敗落下來。”
聽完這駭人的傳言,張廷瑜暈乎乎地“哦”了一記。
劉昶問他怕不怕。
張廷瑜想了想,坦誠道:“是有一點。”
劉昶便拍著胸脯擔保,“兄台放心,我八字重,壓得住邪氣。況且你想,”他一指屋頂,“就算半夜有些女人與孩童的啼哭,可此處到底有片瓦遮身且不要錢。如若不然,你身上可還有銀子住店?”
說得也是,張廷瑜心道自己一個白茫茫的窮光蛋,還挑剔個什麼勁?
於是,他便在這鬨鬼的宅子住下來。
一月後,二人一舉進入頭甲前三名,問鼎狀元與探花。旁人知曉這神奇的宅子後,便再不計較發生在此的凶事,一時間,這宅子成了買賣場上的香餑餑。
聽完張廷瑜與劉昶的往事,榮齡心情複雜地再看一眼院中——那看人下菜的管事與長隨正迎入一位鄉紳打扮的老爺。
張廷瑜歎道:“我自然記得三年前仗義相助的子淵兄。可今時今日他家中下人為何這樣,我卻不知。”
榮齡想了想,“你二人三年未見,萬事還是當心些。”她沒說出心底的隱憂——近墨者黑,若家仆風氣如此,這主人…
這時,院門處傳來一陣喧囂。
榮齡打眼望去,入門的二人皆白衣勝雪,隻是其中一人著的孝衣,另一人卻是泛著光的絹衣——她凝眸細瞧,當是上好的素絹上滿繡極細的金銀絲線。
榮齡猜測,二人許是劉昶與管事口中駕臨桑園村的貴人。
隻是這貴人的衣著竟如此華貴,他會是誰?
劉昶陪著貴人往正廳行來。
他落後半步,心中卻是意氣蓬勃——他蹉跎了三年,終於等到這潛龍出淵的一刻。
見他打量廳中諸人,劉五便跟在一旁低低稟道:“二爺,方纔來了個年青公子,說是二爺舊識。他雖未告知府邸,但我瞧他俊朗不凡,便叫他先進來。”
劉昶微微擡眉,“哦?是誰?”
劉五道:“說是叫張廷瑜。”
劉昶腳下一停,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半晌,最後定格在一個角落。
張廷瑜…他竟來了?
一息後,劉昶掛上一臉驚喜的笑意,迎上前去,“衡臣,你怎的來了?五叔一說‘俊朗不凡’的公子,我便猜到是你…”
張廷瑜與他一番寒暄,“今日恰好路過宛平,我來探望子淵兄。隻是巧了,正遇上伯母的除服之禮。”
劉昶想起身後的貴人,他拉過張廷瑜,“走,我帶你拜見一位貴人。這貴人可是萬難遇見,你定要與他說一說話。”
不想,那貴人已聽到二人的對話,“不忙,衡臣我是見過的…”他本還要再說,卻忽地一停。
劉昶一愣,他轉過身,卻見貴人的目光越過他們,徑直投向二人身後。
貴人袖著雙手,朗朗一笑,“瞧瞧,這是誰?”
劉昶這才注意到張廷瑜身後一道真紫的身影。
那人也甚為驚喜,“三哥哥,怎會是你?”
劉昶驚訝地望向張廷瑜,“衡臣,這位是?”
隻見張廷瑜扶過她,介紹道:“子淵兄,這是榮齡郡主。”
“榮齡郡主?”劉昶趕緊行禮,“見過郡主,郡主駕臨寒舍,臣不勝惶恐。”他忽地反應過來,“衡臣,郡主是…?”
張廷瑜與那郡主對視一眼,他頷首承認,“是,郡主是我夫人,她陪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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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你怕鬼?
張大人:難道你不怕??對了向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夫人哦!(驕傲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