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事 有誰能與你比?
卻說待劉昶命婦人們做出百家衣, 燒給亡故的劉老夫人,終於完成除服儀式後,榮齡湊到榮宗祈身旁,“三哥, 你還未說, 你怎的來了?”
她可不曾聽說三皇子榮宗祈與這未出仕的狀元郎有舊。
榮宗祈長長一歎,“我這也算苦中作樂。”
他領著榮齡, 走向一屏之隔的偏廳, “前幾日一友人告知,說是已軼失的《佛說三十七品經》尚存一份前前朝的手抄卷, 正在此處的劉氏。更有人說, 這劉氏乃數百年前劉宋的後人,你也曉得我一直在找那劉宋的貴妃與齊王私奔的後續…一石二鳥, 自然便要來瞧瞧。”
說起三皇子榮宗祈,那也是皇室的一朵奇葩。
他好文,可好的並非“仁義禮智性”的儒學正道, 而是詩詞歌賦、野史雜家等的旁門小技。
榮齡自小便知道,若闖了了不得的大禍, 太子榮宗柟會救她;若與誰起了爭執, 要動手揍人,二皇子榮宗闕是頭把好手;可若想聽些前朝舊事、皇室秘聞, 沒人能比上三皇子榮宗祈。
如今榮宗祈因一卷佛經、一樁傳說來到桑園村,倒也不算出格。
隻是…“三哥說的‘苦中作樂’是何意?”榮齡問道。
榮宗祈在榻上盤腿坐定, “若你知曉你我二人回大都後需麵臨何事,你也定覺得苦。”
榮齡奇道:“怎的還與我有關?”
榮宗祈看她一眼,“父皇與太子哥哥可給你來信?緇衣衛是否有訊息遞來?”
榮齡搖頭。
“你瞧,他們連緇衣衛都瞞住了, 想來是怕你知曉一星半點,也與我一樣拖著不肯回去。”榮宗祈頂著一張風淡雲輕的臉,嘴裡卻是擺下龍門陣。
這話實在勾起榮齡的好奇,“三哥哥,到底何事?”
“你可知,太子哥哥的良娣沒了?”榮宗祈問道。
榮齡頷首,“我還知,那良娣乃皇後娘孃的內家侄女。隻是三哥哥特地來問,莫非她的死有隱情?”
榮宗祈“嘖嘖”道:“有,大大的有。”他湊近榮齡,又壓低音量,“她的貼身宮女狀告,說是二駙馬藺丞陽迷·奸了她。那藺丞陽怕東窗事發,這才一不做二不休送來浸了毒藥的點心滅口。可偏偏,如今的藺丞陽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榮齡聞言一愣。
“當真?但我曾聽旁人說,藺丞陽彆號‘小青天’,是個再規矩守正不過的才俊。”
“話是這樣說。”榮宗祈也頷首,“可太子妃請了信得過的醫女驗屍,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那瞿良娣已有約二月的身孕。但東宮的彤史明明白白記著,太子哥哥近半年都不曾召幸她。可偏偏,二月前,良娣曾因不孕去長春觀請簽,而那日,藺丞陽也在觀中。”
“竟如此巧?”榮齡眼睫微落,“那聖上與太子哥哥叫你我回去…”她問道。
榮宗祈再歎一記,“這事關乎一位皇子、一個公主,又牽扯皇後的孃家瞿氏、大都的名門藺家。你說說,哪個不要命的敢接這樁懸案,父皇又能信得過哪個來查明真相?”
“是故…他們選中了三哥哥你這八卦百事通?”榮齡不著痕跡地挪開身子。
“誒,彆逃!”榮宗祈看出她的心思,忙揪住她衣袖,“莫說未遇見你,我還要特特去尋。如今恰巧碰上,我還能叫你溜了?”
“你彆是聽錯了訊息自個嚇自個,”榮齡訕笑著蒙他,“你瞧瞧,我那緇衣衛都不曾知道呢。”
榮宗祈卻不吃這套,“到底是家醜,父皇沒叫外頭傳開。隻是我母妃怕我愣頭愣腦回大都吃了暗虧,便托了人來告訴我,叫我有個準備。”
榮齡實在不想捲入這出皇家醜事。
可她轉念一想,這事瞧著荒唐,但究其根本,卻與镔鐵局一案類似——它牽扯兩頭,生怕太子與二皇子打不起來。更何況,榮宗祈提及,藺丞陽曾與良娣同時出現於長春觀…
花間司、長春道,一切的一切又如保州重現…
榮齡歎一口氣,裝作勉強應下的樣子,“我才逍遙幾日,你又捉我回去做苦工。但我實在不擅查案,隻能幫你跑跑腿,打打架。”
榮宗祈卻道:“跑腿、打架也是其間要事…更何況,你總領南漳三衛,這些年來查出的奸細、密探不下百人,你若是不擅長此道,那我更得是繡花枕頭一包草,”他貶起自個毫不留情,“再說了,咱倆若是真查不出來,你家中還有人能相助哩…”
榮齡微驚,榮宗祈竟還想將張廷瑜扯進來?
可她直覺此事有些凶險——若真出事,她與榮宗祈尚能憑借皇家身份全身而退,但張廷瑜…他便難說了。
榮齡連連擺手,“彆彆,張大人忙得很,平日裡三餐都需我來催促,三哥莫再支使他了。”
榮宗祈有些意外,“喲,這果然是有了相公便忘了哥哥。罷了,衡臣摻和進來到底也不便,便隻你來我這應卯吧。”
話說兩頭,二人口中的張廷瑜正與劉昶去了書房。
“子淵兄,果真是百地風俗不一。我在廬陽從未見過做百家衣的舊習。”張廷瑜狀似感歎,與劉昶分坐書案兩端。
劉昶倒茶的動作一停,“衡臣可是想說,我叫鄉人獻上綢緞,有仗勢欺人之嫌?”
若是從前,張廷瑜定與劉昶促膝長談,一一說明此事壞處,可三年宦旅加之今日見聞叫他再不敢冒險,因而,他不置可否,說道,“一路行來,聽見幾句閒話。”
“哼!”劉昶將茶壺重重一放,“你不說我也知道他們怎樣編排。可衡臣,你我相知於微時,當知我並非鋪張煊赫、恃強淩弱之人。”
他恨恨道:“我這樣做,是要他們永遠記著曾對我母親做了何事!”
張廷瑜看向他,以目相詢。
“我姓劉,我母親也姓劉,”劉昶問道,“衡臣可知是為何?”
張廷瑜搖頭,但他心中已有不好的猜測。
“因我母親年青時叫人騙了,生下了我卻隻能自個撫養。她沒法子,隻好把我帶回外祖家。”
可劉氏未婚生子,即便逃回桑園村也擡不起頭。
“我記得七歲時,母親為旁人漿洗衣裳累得病倒了。她日裡咳、夜裡咳,像要將整顆心咳出來。我怕她哪天就死了,於是哭著問她‘阿孃可要吃點什麼?’我總不能叫她餓著上路。”
劉氏神情恍惚,“我以前吃過梅子漬的排骨,甜的,清香的。要用燕山散養的山豬,肋排七分瘦,三分膘…”
劉昶去求村中的楊屠夫,求他賒一根旁人不要的骨頭。
楊屠夫罵他書呆子不知柴米貴,並不理他。可那時的劉昶年紀小,沒旁的法子,他不顧男兒膝下有黃金,在鋪前自白日跪到黑天。
有人勸楊屠夫,說這孩子有爹生、沒爹養,瞧著可憐,不如便給他一根。
楊屠夫收攤的動作一停,自筐中挑出一根帶些許肉末的豬骨。他遞到劉昶麵前,問道:“想要嗎?”
劉昶以為他終於發了善心,忙不停點頭。
誰知楊屠夫眼神一冷,揚手便將豬骨扔到野狗堆中,“可惜我寧可叫畜生吃了,也不餵你娘那樣不知廉恥的賤·婦”
劉昶忘了自己是怎樣走出看熱鬨的人群,又是怎樣回到家中。
他守著母親,騙她,“阿孃,我定了一整排最好的排骨,可楊…楊屠夫說,燕山離得遠,那山豬得半月纔有。阿孃你可彆睡沉,你還沒吃到梅子漬的排骨。”
也是老天憐他,劉氏纏綿病了幾月,又慢慢好起來。
隻是待她痊癒,母子二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從未出現過的梅子漬的排骨。
但劉昶一直記在心中,他暗自發誓,定要叫母親過上日日吃飽穿暖,再不受旁人冷眼的日子。
懷抱這樣的信念,他一路考過縣試、鄉試、會試,又在乾清宮得聖上欽點,成為建平十年的狀元。
可是母親,死在了好日子前的黎明。
劉昶長長撥出一口氣,“衡臣,若你是我,你可會為母親出這口惡氣?不錯,我是故意的——我偏要他們拿出家中捨不得穿用的綢緞,讓瞧不起她、欺負她的人都不得不為她祝禱。”
聽罷,張廷瑜不好再說,隻歎道:“伯母如蒲草堅韌如絲,子淵兄也較磐石更心誌堅定。”
劉昶自嘲一笑,“隻是我的心智再堅,也難逃時也、命也。三年了,我方能出仕,衡臣卻已官拜五品,是一司之主。”
張廷瑜聽出些不明的意味,“以子淵兄的才能,得聖上賞識是早晚的事。”
“那也不能與衡臣你相比,如今你可是郡主夫婿…咱們那一科,有誰能與你比?”劉昶搖頭道,“愚兄以茶代酒,還望衡臣日後提攜。”
張廷瑜這茶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更甚者,他覺得自個今日前來便是個錯。
他想了想,誠摯道:“我的命是子淵兄救的,你如今說這樣的話,是存心叫我心中不安。”
劉昶這才連連致歉,“是我守孝久了話都不會說。衡臣莫怪,莫怪。”
隨後二人約好,待劉昶回翰林院複職,定要叫上其餘同年相聚喝酒。
恰好劉五來尋劉昶稟事,張廷瑜便告辭,由仆人陪著去後院歇息。
隻是方走入那間供他歇息的廂房,卻見裡頭的榮齡挽了衣袖,正要去淨房洗漱。
張廷瑜這才反應過來,在旁人眼中,榮齡陪他來宛平探訪舊友,端的是鴛儔鳳侶、琴瑟在禦。
如此一來,哪個又會如此不長眼,給他們安排兩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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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郡主:??!!
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