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難 許是有一場大戲,需你幫我撐起台……
綠春府衙內有一古石榴樹, 傳聞活了幾百年,正值豐收時節,數百上千溜圓、通紅的石榴果將粗壯的枝乾壓得彎了腰。
“府衙中的老仆說, 他在這兒服侍了幾十年, 從沒見過石榴樹結這般多的果子, ”孟恩伸手摘下一顆,用力掰開,露出裡頭晶瑩剔透的果肉。
他嘗了一口,“噫,可甜呐!”將另一半遞給榮齡,“郡主也嘗嘗, 石榴多籽, 也多福,是個好兆頭。”
可惜那一半石榴還沒遞到榮齡手中, 一道急促的腳步由外至內而來。
榮齡自書中擡頭,望向來人。
“文林,怎麼了?”
萬文林環顧院中,見除開捧了半拉石榴的孟恩並無旁人,忙從懷中取出一封無款無識的信,“郡主, 葉榆來的。”
停了停, 再補充道:“頭一回用了咱們在葉榆的暗樁, 說是定要快。”
榮齡眸中一緊, 也明白為何沉穩如萬文林也罕見地露出急色。
自入葉榆後,張廷瑜的訊息都經商隊遞來。榮齡雖將埋在葉榆的軍哨告訴他,但二人都明白,這暗樁萬千重要, 非十萬火急不可輕易動用。
因而,今日究竟是怎樣的急情,叫他不得不用暗樁傳過信來?
榮齡接過信封,三兩下拆開。
紙上是一筆外人看來陌生,榮齡卻熟悉的左手書。信中寫道,自綠春至葉榆有兩條道,一者眾人皆知,乃綠春陘,沿瀾滄河穀行至下陰關,再翻越埡口至葉榆。馮祈元敗後,葉榆兵馬已捉襟見肘,因而白蘇借瓦底重兵,伏於下陰關至埡口途中,意與榮齡決一死戰。
筆墨在此處變淡,像是情形緊急,執筆者忙著一徑書寫,忘了沾墨。下一頁,他終於記得舔墨,字跡又濃黑起來。
“郡主,父親手劄中記有一古道,喚涪城道。曾車馬接踵,卻因更為便宜的綠春陘開辟而漸遭人遺棄。郡主不妨避下陰鋒芒,繞涪城道而行。”
閱至此,榮齡忙讓萬文林又取來行囊中的手劄,在萬文林與孟恩不解的眼神中,她快速翻過書頁,在一處並不顯眼的地方找到張蕪英關於“涪城道”的描述。
“涪城道…”榮齡指落紙上,語中低喃。
“涪城道?那是什麼?”孟恩粗著嗓子問,“咱們不是走綠春陘?”
榮齡將那頁信紙交給孟恩,“張…有人來密信,道是綠春陘埋伏著瓦底重軍。”
“瓦…”孟恩驚得欲高呼,卻又想起這是密信,於是生生捂住自己的嘴,再用氣聲問道,“不是,這是誰來的密信,人命關天的事,可信嗎?”
孟恩雖不明前因後果,卻問出了關鍵——
這封由張廷瑜經軍哨緊急遞來的密信,可信嗎?
榮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萬文林要來今日緇衣衛遞回的軍報。此戰關乎十萬餘南漳三衛將士的性命,她手中自然不止張廷瑜一個信源。
幾日前,緇衣衛便精英儘出,快速摸排綠春陘沿途的佈防。
而他們傳回的訊息中,並無異樣的描述。
榮齡手中拿著兩封內容相悖的密信,隻覺自己與九年前的父王一般,站在岔路口,麵臨生或死,信與不信的抉擇。
她心中紛亂,一時做不出決斷。
再擡頭,孟恩與萬文林正一個茫然,一個關攸地望著她。榮齡想了想,又自懷中取出一枚銅錢,心中默唸著若是字麵朝上,便走綠春陘,若是花麵朝上,便走涪城道。
銅錢叮鈴落地,她走過細瞧,正是花麵朝上。
這下倒好…天意也站在了張廷瑜那邊?
萬文林卻猶豫著開口,“屬下知郡主糾結難斷,但行軍大事問諸一枚銅錢,怕是不妥吧。”
榮齡苦笑,她也明白此舉荒誕,那不是…為難得沒法子了…
撿回銅錢,又如困獸般再度讀了兩封密信。
這時,她忽想起個幾日前曾驚鴻一瞥的鬼祟身影。
榮齡有些泄氣般放下手中的信——本不想提前搭理那人,但罷了,多個人能多個思路,於是吩咐道:“去將偷入前鋒營那混球領來。”
孟恩正轄管著前鋒營,聞言頃刻便領會她說的是誰。“是,屬下立馬將他綁來。”
不多時,一個身披皮甲的大頭兵出現在院門處。他身後的孟恩重重一推,那人踉蹌著闖入院中,擡頭時,已是一臉訕笑盯著榮齡。
“郡…郡主何時認出末將的?”
榮齡上上下下將他打量個遍,這些天前鋒營傷亡不小,若真叫他缺胳膊斷腿地回大都,她怕是也要學那廉將軍,背根荊條去向定遠侯老夫人請罪。
忍不住擡腳踢他,“你膽子也忒大了,不是將你編在了夥頭軍裡,竟敢偷偷溜去前鋒營?”
陳無咎冒充軍戶混入夥頭軍的第一日,萬文林便察覺端倪,來稟報了榮齡。
榮齡驟覺棘手,忙攔下將人帶來南漳的建平帝,“皇伯父怎將陳無咎帶來,阿木爾日後如何向陳老夫人交代?”
建平帝眼神躲了躲,“你是何時知道的?”
榮齡有些無語,“皇伯父,若南漳三衛混入這麼大個人我還毫無察覺,那這統領我還當不當了?”
這倒也是。
建平帝也沒想真瞞著榮齡,於是將她拉到一旁,低了聲音無奈道:“這小子跟他祖父一般,是塊茅坑裡的臭石頭!這些年,他一直不肯襲定遠侯爵,也不肯娶妻生子,隻在大都遊手好閒,渾噩不知終日。”
建平帝雖聽過不少關於他的荒唐傳聞,但麵對麵地遇上,卻是在他自保州趕回大都的那日。
那日,他剛入大都,便在街上撞見一夥人拳腳相鬥。
因阻了回宮的路,京北衛上前疏導。沒過一會,尚未去涼州赴任,仍擔綱著天子護衛職責的荀天擎回來稟道:“陛下,是…定遠侯世子與人起了爭執。”
建平帝撩開車簾,在混鬥一處的人群中,望見個醉醺醺的身影。
他不由動了氣——“他的老子,他老子的老子,哪個不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將那混球給朕綁來!”
“朕命人綁了他,帶回宮中醒酒。醒來後,朕問他可是打算一輩子這般活著了?你猜他如何說的?”
榮齡長歎一口氣,她大概能猜到。
果然,建平帝道:“他說,人活一口氣,可他的那口氣,早在南漳便散了。魚離了水會死,人也一樣。”
“他還年青,朕不忍見他這樣終老一生。”
於是,建平帝親召吳老夫人作保,將陳無咎帶來了南漳——當然,一開始沒想讓他舞刀弄槍,隻將他編入了夥頭軍中洗菜。
“郡主,屬下自小便五穀不分,你敢叫我煮飯,也不怕傷了這麼多將士的脾胃…”陳無咎胯一扭,熟練地躲開榮齡那一腳。
見他還敢躲,榮齡揪住他的肩,結結實實補上幾腳。泄了心中惡氣後,又不放心地問道:“沒傷著吧?”
陳無咎拍拍自己胳膊腿兒,“好著呢,郡主你彆看我在大都喝了幾年酒,但私下裡,弓馬都未曾拉下!”
“是是是,你日日與人打架鬥狠,拳腳怕是比前些年在軍中還利落些。”
陳無咎訕笑著,“那不是,末將想回來,為郡主做馬前卒,驅除那前元宵小嘛…”說著後退一步,鄭重行下軍禮,“末將多謝郡主,允我再執戈上陣。”
若無榮齡暗中默許,他絕無機會自夥頭軍混入前鋒營。
罵也罵了,打也打了,榮齡回歸正題,沉吟著對陳無咎道:“無咎,今日找你來,實是我有一事難解,因而想找你問問。”
陳無咎的神色也正經起來,“願聞其詳。”
榮齡便隱去信源,隻道自己收到兩封內容相悖的密信,因關乎行軍安危,一時難以抉擇。
陳無咎並未要過那兩封密信細瞧,隻想了想,忽便問道:“敢問郡主,可是有一封來自衡臣?”
榮齡神色不變,定定看著他。
陳無咎微頷首,“那便是了。”
“衡臣,張衡臣?”孟恩急吼吼地衝到榮齡身邊,抓著護袖不停問,“不是,郡主…張…”他也明白此事絕密,斷不可叫人聽去,於是隻能又驚又急地噴出氣聲,“他不是叛逃前元,怎又給咱們送來密信,郡主,我老糊塗了,可他能信嗎?”
前情長得跟裹腳布似的,榮齡懶得從頭再講,便對孟恩簡單說了句,“他假裝叛逃,實則在葉榆暗中助我。”
“難怪,難怪…”孟恩一不留神說出心中吐槽,“難怪郡主回南漳後也不見多傷心欲絕,還從不罵這負心人,我還以為是郡主心誌堅定,不像那些哭哭啼啼的小娘子哩!”
榮齡語塞片刻,心道孟恩叔倒是高看她了。
尚未發覺張廷瑜留下的蛛絲馬跡時,她也曾心如死灰,也曾無數回想抓住他,用儘酷刑責問、折磨於他。
但好在…
她也沒有再回答孟恩,隻問陳無咎,“是又如何?”
“若是,郡主不妨將這忘了。”陳無忌平靜答道。
“忘了?”
“是。”陳無咎自她手中取走兩封信,一左一右置於自己手中,“若這兩封信同來自緇衣衛,郡主還會如此糾結嗎?”
像是一記鐘鳴打破夤夜岑寂的山林,榮齡隻覺靈台一震,那層似有若無遮在眼前的薄霧也倏地散去。
因“張廷瑜”三個字,她倒將自己困住了。
“是我一葉障目。”榮齡不再去看那兩封密信,而是對萬文林道:“文林,即刻召綠春陘的緇衣衛前來。”
“還有無咎,”她又道,“許是有一場大戲,需你幫我撐起台子了。”
陳無咎眼中躍起熱烈的意氣,“定不負郡主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