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隕 這幫…畜生!
沒幾日, 緇衣衛又遞來訊息,道葉榆宮中有馮氏舊人,趁白蘇出宮鎮壓葉榆大營的叛亂時放走馮祈元。
榮齡感歎了句“狗咬狗, 一嘴毛”, 接著便加緊時間攻城, 很快將戰線推進至離葉榆僅剩五百裡的綠春府。
綠春城規模中等,卻因扼守馬觀山要道且鹽井豐富成為前元中部的一座重鎮。
待翻過連綿高聳的馬觀山,葉榆便再無險可峙。
因而攻城前,榮齡召集陣前諸將,細細布排了各項事宜,直到覺得再無什麼要交代的, 才揮手讓人散去。
已是夜半, 榮齡在帳中坐得久了,出帳透透氣。
不料她剛走出大帳, 一道黃白相間的亮光劃過半空,快速消失於高聳的馬觀山後。
榮齡心道,不是吧,我隻是出帳透個氣,便遇上星隕?
忙合十兩掌胡亂拜了拜,口中還喋喋念著“佛祖佑我此戰必勝…”
孟恩走得慢, 在一旁聽了, 忍不住問道:“郡主拜的哪個廟裡的佛?”又上下左右地將她打量, “明明是咱們郡主啊…莫非是, 叫山間遊蕩的禿驢魂上了身?”
榮齡的祝禱被生生打斷,不由剜了孟恩一眼。“孟恩叔,不可不敬!”
這下孟恩更是圍著她團團轉了一圈,“郡主, 出什麼事了?”他難得神色正經,“怎突然信了這個?”
想他們郡主,自小便是天老大、她老二的性格,求神拜佛?她不把那神像拆了便是好的。
榮齡瞪著他,片刻後泄氣,“不拜了,不拜了,跟你說不清楚!”
她也不透氣了,扭頭掀開帳簾回了大帳中。
大帳沉重的門簾高高悠起,差點便打中孟恩的下巴頜。他忙後退,又望了眼大帳,緊皺起一雙濃眉想許久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最後嘀咕了句“不拜就不拜嘛,你從小也不拜啊。”搖了搖頭離去。
帳中,萬文秀也好奇,推了推氣呼呼的榮齡,“郡主,孟恩將軍話雖不講究了些,但…你為何對今夜的星隕格外在意?”
“我隻是…”榮齡本想解釋,忽又想起,萬文秀並不知曉前塵,如今由那細微前塵的牽扯起的一陣心慌便也無法再解釋。
她想起去年在長春觀,陰差陽錯抽出的第九十九簽。
“隻是貴人,這簽中意象雖是大吉,但久旱方逢甘霖,他鄉才遇故知。貴人須備著有柳暗花明、彆久重逢的境遇。”
丘老道解釋的簽辭猶回響在耳邊。
那時的她並不信命,聽過便忘了。隻是此後與張廷瑜有關的種種境遇,竟真的合上“柳暗”與“彆久”四字。
她一麵驚詫於這過分靈驗的簽辭,一麵忐忑又希冀地期待後半截的“花明”與“重逢”。
隻是心中一旦開始信了,便會格外在意並計較。
她往日絕不會多看一眼如星隕這般不算吉祥的征兆,可今日,她偏偏心慌了。
將萬文秀也趕去休息後,榮齡又衝著方纔星隕的方位偷偷拜了拜。
很快便至次日破曉,南漳三衛依計劃開始攻城。
滾滾硝煙滲入晨霧,將澆築得格外堅實厚重的綠春城牆團團圍住。
號角嗚嗚長鳴,幾十輛呂公車、巨弩車衝破前元軍稀疏的防衛,猛烈撞上被厚厚鐵板包裹的巨型城門。
高聳箭樓緊隨於後。將軍令旗揮下,萬道箭影齊發,遮天蔽日地籠罩上綠春城牆。箭弦繃緊又驟然鬆開的嗚鳴連成一支入陣曲,昂首奏出今日攻城的主篇。
中軍推過一座座雲梯,無畏又奮勇的兒郎爭先恐後地登上那條似乎連線了天與地的細索。
一切似乎井然有序。
榮齡坐鎮於更後方的望樓車中。
放下手中的瞭望鏡,暗暗撥出一口氣。她想,許是這半年患得患失,心中有些魔怔了,昨夜不過一場尋常星隕,並不代表什麼。
與其想這些神神鬼鬼,不如多思量一番若兵臨葉榆,她是想那白蘇橫著死,還是豎著求饒。
然而變故,總生在最意想不到時。
南漳三衛三輪箭陣間隙,綠春回敬的飛羽箭忽然密集起來。
飛羽箭較尋常弓箭射程更遠,勁道更深,呂公車與巨弩車忙張起護盾,箭樓也迅速後退十餘丈。
但眾人都未驚慌。
飛羽箭雖比尋常弓箭效能更佳,但它的製作成本也更高,幾乎能高出一至二倍。以前元軍這捉襟見肘的情形,他們能裝備多少?
果然,箭陣密集不久,反擊勢頭便又弱下。
指揮攻城的孟恩咧嘴一笑,“就知道你們隻剩這三板斧,眾將士,時機到了,給我衝!”
衝天的喊殺與刀光劍影中,也隻零星攀在雲梯上的小兵瞥見,十幾丈高的城牆上忽伸出密密麻麻的竹筒。
那竹筒前端削去一半,遠望去像是引水的渠。
隻是這白刃相接的緊急時刻,前元人在城牆上修什麼渠?
小兵心中閃過一絲古怪的念頭。但那念頭如曇花一現,很快便蒸發在眼前的烽火連天中。
管它呢,隻要占了綠春城,老子去葉榆給前元的兒子們修渠都成!
然而,便在小兵又頂了盾牌,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時,那些密密麻麻伸出的水渠忽然開始出水。
透明液體飛快滴落,像是在城牆的近處下了一場區域性的大雨。
“啊!”
“啊!”
小兵四周忽爆發出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更有本攀在雲梯上的同袍如突然剝落的牆皮自高處狠狠跌下。
小兵先是吃驚,接著便有些駭然。究竟是什麼鬼東西傷了兄弟們?
是飛羽箭,還是守城的落石?
可城牆上並未落下其他東西呀。
他仰起頭,視野中除去一段高聳、蒼青的城牆,更隻剩如雨一般墜落的透明液體。
下一刻,小兵知道了答案。
“啊!”液體淋濕他,他的臉上、脖頸、手腳,無一處不痛。他再抓不住雲梯,也如同袍那般墜落。
望樓車中,榮齡猛地站起。
“退兵!退兵!”隨她高喊,更高處的旗兵搖出旗語。
可城牆下的攻城前鋒已無法快速響應。他們捂著痛處,稍用力便像是搓開兩張相貼的紙一般,搓下一整張皮。
“天爺啊!”
“有鬼!”
未等重傷的士兵反應過來,兩側城門洞開,幾隊精悍騎兵衝出,他們揮舞長刀,晨霧中,像是黑夜儘前最後一班勾魂的鬼差。
這是自五蓮峰一戰後,南漳三衛吃的最大的一回虧。
那夥最後衝出的騎兵極儘殘忍,長刀長戟落處,無不斷骨割肉、剖腹裂腸。許多久曆戰場的將士也被這血肉橫飛的一幕驚駭住,若非榮齡引了中軍及時回援,前鋒營許是要全軍覆沒。
待將殘餘傷兵擡回大營,醫官來往幾回,終於斷定,前元軍在綠春城牆用的並非奇詭毒藥,而是鹽鹵。
更準確地說,是滾燙的鹽鹵。
綠春本就產鹽,山中鹽井不下百口,抽取鹽鹵的碓架、熬煮的鹽灶俱都齊備。於是,不知哪個前元軍想了這缺德法子,他們用首尾貫通的竹竿自城中最大的鹽場引出灶中鹽鹵,淩空澆在攻城的南漳三衛頭頂。
鹽鹵雖不能殺人,卻能燙潰肌膚,引起劇烈難忍的疼痛。
而南漳常年濕熱,如此大的傷口不僅難以癒合,更極易導致嚴重的感染,輕則致殘,重則斃命。
傷兵帳中哀號遍地,傷口化膿發出的惡臭窒息難聞。
榮齡心中狠狠一沉——看來昨夜的臨時抱佛腳並未起太大效用,星隕帶來的黴運仍罩上南漳三衛。
而這場黴運似乎仍未終結。
第二日,一隊斥候再度抵近綠春城探查訊息,可直到日落又升,他們仍未回來。
榮齡望著天邊已淡得看不清的星,心中滿是壓抑的憤怒。
這時,孟恩匆匆找她,“郡主…”他深吸了口氣,像在儘力平複心情,“郡主你來。”
策馬跑過一段,離綠春城尚遠,孟恩卻已提前勒馬。“不能再近了,前元的狗雜種已經黑了心腸…”
他遞過瞭望鏡,榮齡取來一看,卻隻一眼便緊緊攥住了銅製的鏡筒。
她的指骨發白,聲音像是自牙間擠出的。
“這幫…畜生!”
瞭望鏡窄窄的視野中,十來具屍體高懸在城樓外。他們雙手吊起,低垂的麵上並無五官,隻餘血紅一片。
為了進一步恐嚇南漳三衛,前元軍竟將這隊斥候生生剝去麵皮。
榮齡已許久沒有這般出離憤怒。
自古征戰免不了生死,但交戰雙方也有並不成文的約定——成王敗寇、願賭服輸,但絕不可虐殺、濫殺。
凡是有此暴行的將領,世世代代的史官都將在史書中唾罵、詬誶。
這樣的記錄,榮齡曾在十餘年前的戰史中見過。
“孟恩叔,你不覺得眼熟嗎?”她的聲音濺在南境潮熱的空氣中,淬出淩厲的寒意。
以極度殘暴的方式虐殺俘兵,藉此恫嚇、震懾敵方剩餘勢力,意圖削減甚至瓦解對方戰力。
“是啊,許久沒見過這等手段。”孟恩粗著嗓子,聲音裡憂心忡忡,“昨夜前鋒營軍帳中夢魘聲四起,全是哭爹喊娘、惶惶不可終日的囈語…郡主,馮癲子這招雖陰損,卻傷士氣啊!”
馮弇馮癲子,前元末年名將,以心狠手辣、暴戾恣睢著稱。他曾強征若淖巴,屠城三日,又為平定蜀中叛亂綁來數萬婦孺,蜀軍一日不降,便坑殺婦孺二千。
南漳王榮信曾評價此人,雖驍勇難擋,但不堪為將。
因而生擒馮弇後,榮信並未允前元換俘的提議,而是親自斬殺了這亂世凶神。
而這幾日的一幕幕,雖比不上馮弇狠辣,卻已有幾分以暴製暴的雛形。
馮弇雖死,他的幾個兒子可還活著。
這些年挑起前元軍防大任的馮祈元,便是他的第三子。
隻是那馮祈元,不是傳聞逃去瓦底了?
榮齡再望了眼視野儘頭的綠春城牆。她沒再用瞭望鏡,那些高掛竿頭的冤魂便模糊為紅豆般細小的一顆。
但沒關係,她已將他們的身影刻入心中,她絕不會讓他們白白死在綠春。
“走,回營!”
勒馬回奔,半人高的草地隻留下一行蹄痕。更遠處,紫色衣袍紛飛,像一麵在風中獵獵招展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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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要結尾了,有一點點難寫,大家就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