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蒙 那…他呢?可有他的訊息?……
兩日後, 榮鄴如來時那般,悄無聲息地返回大都。
自然,打著巡查旗號的一乾人也隨他離去——懷帶或狼狽、或驚懼, 或慶幸、或難掩喜色的複雜心情。
蕭綦便是其中罕見覺得慶幸的。
榮齡一直將他們送到十裡外。
本還要再往前送, 榮鄴卻擺了擺手, “行了,還真要送朕入蜀地?”
他是喬裝來的南漳。
一來要與榮齡唱一出割席斷袍的戲,總不能唱到一半就跑來為她掠陣,二來君主離都赴尚有戰禍的邊地,總有不小風險,因而京北衛嚴格控製了知曉範圍, 僅貼身防衛的高手才知他真實身份。
若依天子巡行的大禮, 榮齡還真得一路往北送,直到將他送入四川佈政司轄管的區域, 將他交與佈政史接手才能罷了。
但那樣,也等於昭告天下,皇帝來了南漳。
榮鄴覺得麻煩,便將榮齡趕回去。
“行了,早日收複葉榆,朕與你母妃在大都候你凱旋。”
離去前, 蕭綦好容易抓住榮齡, “郡主…郡主, 臣還有一事相詢。”
榮齡對這位張廷瑜的同年印象不錯, 於是停住馬,“簫主事,你想問什麼?”
蕭綦卻又吞吐猶豫,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
榮齡會意, 與他去到一旁。
蕭綦便像是酒瓶子起了木塞,終於順暢地問出話來。
“郡主,如果…我是說如果!”他不住吞嚥唾沫,一雙眼期待又緊張,“若南漳背叛大都是陛下與郡主演的一出戲,那衡臣…衡臣他是不是…”
榮齡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這蕭東亭,倒也不愧是與張廷瑜同年的榜眼,端的神思敏捷,心境純正。
可惜她不能說出真相——那是隻他二人,至多再加一個藺丞陽才知曉的隱秘,便是建平帝,她都不曾透露。
多一人知曉,深陷葉榆的張廷瑜便多一分凶險。
她不能,也冒不起這個險。
想了想,榮齡搖頭道:“簫主事,這是兩碼事。”
“若我在葉榆抓到衡…,抓到張廷瑜,我定也代你問問他,為何這樣做。”
蕭綦的目光肉眼可見地灰下去。
他行了個禮,失望又蕭索地跟上北歸的隊伍。
送彆榮鄴一行,榮齡在南漳略作修整,接著便打馬南下,再度來到與前元隔瀾滄江而望的重鎮——上羅計長官司。
她一麵遣出緇衣衛,打探前元境內的一切異動,一麵則在暗中接收榮宗柟早在蜀地為她備好的糧草與兵器。
分發其中的幾千柄镔鐵刀時,她狠狠踹了幾個咧著大牙傻樂的小將,笑罵道:“沒出息,都給我收著些!見了前元人,該哭窮哭窮,該害怕害怕,誰把戲演砸咯,我抽誰!”
自然地,對外時,她仍與大都劍拔弩張,夾在大梁與前元間,惶惶不可終日。
而因手頭緊張養不起兵,上羅計長官司的守衛也裁撤了小半。
本以為這番作態會引得前元人蠢蠢欲動,但誰料,他們不僅未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時機遣兵騷擾,便連烏蒙的守備也鬆懈不少。
榮齡與馮祈元交手數年,敏銳地察覺出一絲不妥。
“這老東西,耍的什麼花招?”
緊接著察覺不妥的,是五蓮峰的守衛。
五蓮峰也位於瀾滄江彼岸,是南漳三衛突入前元的一處犄角。它在烏蒙以北,地勢頗高,因而能居高臨下望見包括烏蒙在內的多地情形。
一刻前,五蓮峰傳回的密報便遞到榮齡手中。
“撤兵了?”榮齡眉毛微挑,頗感意外,又將密報遞給孟恩等同來商議的將領,“你們如何看?”
孟恩粗聲粗氣,“既然撤兵了,咱不得趁機占了烏蒙,破了前元賊子的大門?”
另一將領顯得有些猶豫,“但末將怕…怕他們是有意虛空防備,引誘我們上鉤。”
“又許是,見咱們撤了部分兵力,前元佬為節省開支,也相應地做些裁減?我可聽聞,他們朝中有些風波,為的便是…”又一不惑年紀的將領右手三指攢起搓動,比的正是“錢”的姿勢。
幾人說得都有理,一時間便沒個定論。
議了又議,見天色已晚,眾人隻好又散去。
但沒過幾日,五蓮峰並緇衣衛陸續傳回訊息,道是不僅烏蒙,邊境至葉榆的幾座重兵屯守的城池都出現撤兵的痕跡。
這下不用再猜,也不用再等——前元定出了大岔子,此時若不趁火打劫,她榮齡便白承了祁連榮氏的血脈。
於是榮齡連夜點兵,自上羅計長官司與五蓮峰兩路包圍烏蒙,隻猛力攻了三日,烏蒙幾大城門均已告破。
這下,便是一貫不愛動腦筋的孟恩也察覺了不妥。
“不是…馮祈元帶出的兵怎的突然熊成了這樣?”他兩手掐腰,在城樓遠眺南漳三衛剿滅逃入街巷的遊兵散勇,“先前不還嚷嚷要割了老子的耳朵去下酒?”
他們與馮家軍交手十餘年,很是清楚其真實戰力。
眼下的這幫前元軍,嫩得新兵蛋子似的,馮祈元從哪個山疙瘩裡挖來的人?
榮齡咬著唇想了想,接著吩咐萬文林抓上十來個前元將士,一個個分開審。
很快,十餘份口供呈到榮齡麵前。
供詞中雖細節有些出入,但大體都道自個是半月前自葉榆大營來的。其中職銜最高的守將更是一副桀驁不屈的樣子,自稱他爺爺是誰,老爹又如何位高權重,一言以蔽之便是——他可是他們家的寶貝疙瘩,榮齡若識趣就早些放了他,否則,他們全家並司主都不會放過她。
榮齡忽略其他,隻敏銳抓住“司主”這個稱呼。
她沉默片刻,問道:“你是白蘇的人?”
可白蘇的人為何會出現在烏蒙前線?
要知道,她雖掌有花間司,與馮祈元鬥得正酣。可前元軍自末帝時便掌在馮家手中,便是蘇昭明也不得多染指…
因而今日,馮祈元怎肯讓白蘇的擁躉出現在軍中?
除非是馮祈元…出事了?
“許久未與馮老將軍交手,倒是有些想念。他近來可好?”榮齡狀若不經意地問。
那小將撇了撇嘴,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我怎知道,他又不是我爹!”
榮齡忍不住翻出個白眼,在心中罵一句,“還真是個紈絝草包!”
本還想再問幾句,恰有一藥商叩開烏蒙府衙的大門。
榮齡問清來人,立刻便丟下這高粱子弟,屏退左右,接下藥商手中的信。
若阿卯還在側,他定會驚呼——這字跡怎與喚他去白望江撈人的密信一般無二?!不是,這寫信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榮齡自然知道是誰寫的。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柔下,隨後一目十行,快速閱覽信中的咫尺烽火。
張廷瑜在信中告知,馮氏已與瓦底密謀,欲攜元帝邵小樓南逃,向瓦底稱臣。
但巧的是,泉州文氏也恰在這時自海路登陸瓦底。
這泉州文氏…榮齡自然還有印象。正是他們在保州與獨孤氏裡應外合,侵吞朝廷公款、偷運镔鐵刀。
文氏正要繼續前往葉榆,一遭了毒蛇,已是麵青唇白的小兵撞上他們。
見他是元軍打扮,文氏救下他,餵了些藥。
誰知這小兵襟前卻掉落一封無款無識的信。
文氏一行絕非君子,沒什麼非禮勿視的規矩與約束。
他們本想看看這小元兵緣何流落至此,但這一看卻看出個心驚肉跳!
馮祈元他…他竟敢?!
元氏忙捆了小兵,星夜兼程趕回葉榆,將人與信一並交給白蘇。
白蘇連夜便囚了馮氏全族,並將馮祈元綁入葉榆皇宮親自看管。
至於遠在前元全境的馮家軍,一道又一道換防的調令自葉榆傳來,他們雖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調令中又確確實實鈐有馮祈元的帥印。
隻是待他們返回葉榆,等待他們的卻是解甲歸田,淪為階下囚。
信中隻寥寥幾百字,榮齡卻自其中見證雖無硝煙烽火,卻十足驚險,更至關重要,重要得許是能決定前元結局走向的一場惡鬥。
她想,即便白蘇暫時占了上風,但葉榆,甚至前元,定已亂作一鍋粥。
前元不比大梁名帥雲集、猛將輩出,如今這一輩還拿得出手的,能與梁軍對陣的,便隻一個馮祈元。
這也是蘇昭明寧可給孫子添一個強勁的外戚,也未想過除去馮家的原因。
而今白蘇卻做了她爹都未敢做的事——不僅囚了馮祈元,更解了諸多馮家部將的兵權。
這不啻於將本就搖搖欲墜的殘案,砍去最後一條斷腿。
她是真昏了頭,還是已無他法?
榮齡沉思片刻,將視線再度投向書信的前半段。
小兵…那個身藏密信,又恰好撞上文氏一行的小兵…
怎會這麼巧?
他定不是無端出現在那裡,難道是張廷瑜與藺丞陽的手筆?
可惜這藥商隻負責三彩石與書信的運送,其餘多的並不知曉。
榮齡心中縱有百般猜測,最終也什麼都沒問,隻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又過一日,先前派出的緇衣衛陸續歸來。
他們自不同渠道帶回白蘇與馮氏同室操戈,葉榆已混亂一片的訊息。
“馮祈元呢,可還困在宮中?”榮齡問道。
“有說他已逃往瓦底的,也有說白蘇已一盞毒酒害其性命。”萬文林稟道,“終究是葉榆,花間司盯得緊,咱們的人不敢往深了紮,探不出真相。”
榮齡頷首,理解他的難處。
過一會再問:“那…他呢?可有他的訊息?”
萬文林自然知道榮齡口中的“他”是誰。
那夜為誅殺哈頭陀,榮齡意外困入三彩山礦洞,卻在次日離奇脫困。
她雖未言明在洞中遭遇,但萬文林伴她多年,較常人更能察覺她細微的情緒變化。
她…很高興,是自落入白望江、與張廷瑜決裂後,頭一回發自肺腑的高興。
她究竟見了誰?
直到榮齡吩咐,讓他暗中選出些邊角礦料,交與常年往來前元與大梁的藥商時,萬文林忽覺全身脫力,連她的話都有些聽不清。
他猜到了,她那夜見了誰。也猜到了,這些邊角礦料要運給誰。
他本以為,那人走後,他能夠更長久地,隻他一人地陪在榮齡身邊…
然而…
然而…
“文林,他呢?”榮齡再度問,眼中滿是對他走神的意外。
萬文林暗暗吐出鬱氣,重整心緒,平靜又沉穩地回答:“他已接手林景潤生前的大部分職務,掌前元朝中監察、吏任。馮祈元一事便是他盯著辦的。”
聽他春風得意,還算平安,榮齡略放下心。
他的膽子也太大了些——便隻自信中的隻言片語,她也瞧得出這番謀劃有多驚險,但凡踏錯一步…
她都不敢想下去。
折起那封張廷瑜用左手寫就的密信,疊入衣襟前,榮齡隻覺心口微燙。
葉榆,葉榆,她從未有這樣強烈的直覺——她終於快要踏足那座久離中原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