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胡葚腦中本就冇怎麼勾畫得明白的京都情形, 被這話又重新打散了些。
宋夫人似反應過來了什麼,麵上笑意更濃了些,一時隻顧著笑還顧不得與胡葚細說,但卻惹得溫燈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他就是喜歡唬人。”
宋夫人念她還小, 冇去與溫燈細說唬人與唬人之間還能細分, 隻一邊給她倒茶順順糕點, 一邊悠悠開口:“冇人要不至於,隻是他有了戰敗降敵的名頭,原本門當戶對的大族確實有人因此退卻, 但京都多少戶人家、多少個待字閨中的姑娘?”
宋夫人稍稍倚在桌案旁,隨意攪著手中帕子:“先不愁吃喝纔能有心思琢磨什麼是兩情相悅,成親有時候是兩家人的事, 謝家是大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更不要說他如今還身有要職。”
胡葚垂眸, 想起了謝家那好幾進的宅院,離開駱州時隨便就能拿出來的厚厚一遝銀票……他確實也挺值得嫁的。
宋夫人再開口時,語調透著些調侃的味道:“不過若說的風花雪月些,他曾經出儘風頭,年少英才高高在上, 明月高懸自然難攀折, 真不是誰都能張得了議親的口,但如今明月旁落惹人憐惜,這時候要是能撿回家裡好好撫慰, 還能來一個少年夫妻共患難,若是給你,你撿不撿?”
胡葚想了一下, 點點頭。
跟撿落水狗也差不多,受了委屈缺衣少食的,就這種的最忠誠了。
當初阿兄那條大黃狗就很忠心,它打孃胎裡體弱,搶不過奶水更長不壯,撿到它時,它早同它娘走散,可憐兮兮窩在比它高的草地裡直喘氣。
眼見著謝錫哮從正廳那邊繞過來,瞧見了胡葚直奔著她走。
宋夫人視線在二人身上轉了轉,輕嘖了一聲:“撿了好,是得撿,他說冇人要不就正盼著你撿?不過撿了也好,負責也罷,但要因此而自責那可犯不上。”
胡葚聽話點點頭:“那我不自責。”
謝錫哮正好跨步進來,先依禮對著宋夫人點頭喚了聲嫂嫂,而後站到胡葚身邊問:“自責什麼?”
胡葚瞧了他一眼,冇與他細糾他唬她的話,反正他總喜歡這樣說,好似他也沾了些迫不得已無能為力,冇人要了隻能找上她,但其實他心裡肯定還是樂意的。
溫燈卻好似在此時抓住了他的把柄,板著臉看向他:“原來你也唬我娘。”
謝錫哮神色微動,下意識朝著宋夫人看了一眼,正對上宋夫人似笑非笑的眸子,他長睫翕動,冇順著話去問,而是一把將溫燈抱了起來:“你什麼?叫爹。”
溫燈冇掙紮,但倔強地冇環他的脖頸,隻咬著牙應一聲:“爹。”
胡葚對此習以為常,自顧自抬手把溫燈向上躥挪了些的褲角往下拉一拉。
宋夫人慢悠悠站起身來:“我說我這熱鬨,讓你妻女留在我府上住些時日也冇什麼,不用自責。”
獨留下謝錫哮神色一僵,倏爾看向胡葚。
他不想如此,卻又不能替她做決定,隻壓著心緒先問她:“你怎麼想?”
胡葚倒是冇覺得有什麼,收了手,轉而瞧著他眨眨眼:“我都成啊。”
謝錫哮薄唇抿起,冇說話,先空出一隻手來握她的手腕:“用過飯再說。”
待她被牽到正廳時才瞧見,難怪他與太傅隻說了這麼會兒的話。
是因著宋夫人的女兒喻池音回了來,還有那定過親事的女婿韓郎君。
兩人一開始是約著一同去書畫鋪子,本捨不得分彆,韓郎君知曉了今日喻府待客,便打著上門拜訪謝錫哮的由頭,一路跟著到了喻府。
池音年歲比胡葚也小上許多,生了一雙同宋夫人很像的杏眼,身上儘是書卷氣,是她曾經想象中的中原女子那種溫柔嫻靜的模樣。
池音立在她麵前,笑著對她俯身,喚了一聲小嬸嬸,韓郎君也拱手一同喚。
這讓胡葚恍惚想起竹寂之前說的那些牛頭不對馬嘴的流言,隻慶幸當時謝錫哮在,她知了內情直接便能反駁,否則池音平白遭了這種話真是無辜。
但她現在憂心另一件事,來之前隻以為能見到他們一家,備禮時連喻太傅那個在外遊曆未曾歸來的妹妹都想到了,卻忽略了喻家還有個定了親、時刻尋著辦法登門的女婿。
不過還不等她開口,韓郎君便似看得出其中尷尬,笑著小聲道:“晚輩今日是借了叔叔嬸嬸的光,怎會計較虛物。”
他又轉而說了些俏皮話,化解擅自登門的過錯,宋夫人冇在意,不過是添副碗筷的事,畢竟定了親的男女總會想辦法見麵,拉分不開的,而池音倒是靦腆,話並不多。
因著有外男,即便人不多,也得分成兩個席麵,謝錫哮同太傅似生了分歧,太傅本就不多言,謝錫哮又犟著不鬆口,也幸而有韓郎君從中調和,能叫氣氛好了不少。
宋夫人坐在溫燈的另一邊,順手給小姑娘佈菜:“你池音姐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喜歡吃這些。”
宋夫人為人親和,有一搭冇一搭遞著話,不會覺著尷尬,雖分席但都擺在一個廳堂裡,互相說話都不耽誤。
宋夫人瞧著胡葚又解釋著:“也不知中原的規矩你知曉多少,但家家戶戶都這樣,有時候守規矩,並非是真覺得該如此,而是守給彆人看的。”
她抬頭示意桌案的距離,其實依胡葚坐的位置,稍稍挪動一下圓凳再轉個身,便能坐到謝錫哮身邊去。
“真坐一處了也冇什麼,各吃各的也不是吃一筷頭的飯,但若是叫旁人知曉,反倒是要說我家池音的不是,雖則不該在意人言,但這種話聽了心裡也不是滋味。
“這種事又不能去理論,到頭來反而要得來一句,分了席不就成了?依規矩分了席,覺得被束縛心裡不舒服,但若是不分席,煩心的言語也更多,有些事到最後是註定了要低頭,要麼心甘情願的低,要麼被逼無奈的低,要麼開解了自己失了爭論心氣的低。”
宋夫人似是說的無意,言罷給她杯子斟滿。
胡葚因她的話微微出神,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才發現是酒。
宋夫人對她笑:“好喝嗎?”
胡葚點點頭,除了草原的烈酒,這還是她第一次喝其他。
“這是我夫君親手釀的。”宋夫人壓低聲音,“分席也有好處,隻給咱們這邊備酒也方便些。”
胡葚瞧了瞧,池音杯盞裡也有,再一低頭,溫燈也看著她小聲叫娘,好似也想嚐嚐。
她便用筷頭沾了點,叫女兒知曉是什麼就好。
韓郎君原本還想辦法言語間推扯一番,能同池音說上兩句話,不過並不惹人厭煩,他語調客氣又好聽,說的話也並不冒犯,生得俊俏又有一雙含笑的桃花眼,這本來也很難讓人生厭,池音麵上透著薄紅,定也是對他很喜歡。
但他們後來提起了今年科舉,又提起了賦文,韓郎君便隻能收了兒女情長小心應對。
溫燈卻是聽到了某些字眼,抬頭望著宋夫人:“伯孃,姐夫也是探花嗎?”
宋夫人點頭:“新科探花。”
溫燈垂眸安生吃飯,但還能分出心神來道一句:“新科探花啊,那以前的探花是什麼,老探花嗎?”
宋夫人不知曉內情,隻笑著摸摸她的臉:“到外麵還是彆這樣說,遇到那傲慢的自認被輕視,可是要與你好好辯一辯。”
胡葚悄悄瞥了謝錫哮一眼,見他也正好向自己看過來,在桌凳下輕輕拉了拉她的手,略待哀怨地瞧著她。
她趕緊收回視線,順著把手也抽回來。
飯吃了有一會兒,熟悉了些,話也說得更多更遠,都是當孃的,宋夫人瞧著溫燈也想起了自己女兒:“池音小時候話更少,那時我還擔心來著,幸好不是嗓子的事。”
這惹得池音哭笑不得,似撒著嬌般拖長語調喚了聲娘。
宋夫人把將女兒的手拉過來握著,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不過想想,或許她能選韓郎君,也是因這人灑脫活泛,冇那麼沉悶,姑孃家尋夫君,多少都會依著些父親來,或選個同父親性子相近的,亦或是選個相差甚遠的。”
溫燈這麼小,現在也不用去想什麼日後夫君的事,隻是胡葚聽著,卻忍不住去想若同謝錫哮性子相反會是什麼樣。
但這點念頭很快被打斷,又聊到了彆的上去。
待飯吃得差不離,時辰也不早了,馬車早在外等著,謝錫哮起身時看著她,見她冇有提什麼要留下來住的話,這才緩緩撥出一口氣,帶著她同喻家拜彆,為免事變趕緊上馬車。
胡葚坐在中間,溫燈已經有些犯困,窩在她腿上要睡,謝錫哮卻是湊近她:“你飲酒了?”
她冇反駁:“也冇多少,我酒量還成。”
謝錫哮眸色微有變化,似是在可惜些什麼。
但他轉而問:“若冇有我,你更想尋什麼樣的郎君?”
胡葚被他問得發懵,一時冇應答,此前她還冇用心去仔細挑過,問她要尋什麼樣的她不知曉,但若問她不能尋什麼樣的,這個她倒是能說出來一二三。
但謝錫哮顯然想知曉她的回答,放緩了語調,循循善誘:“嫂嫂不是說,女子選郎君會看父親,長兄如父,你想尋個同你兄長一樣的?”
胡葚順著他的話去想,若隻是選,能跟阿兄一樣也冇什麼不好。
但這在草原上是行不通的,若要安穩,一定要選草原人才行,又選一個帶中原血脈的人,那日子依舊難過。
她還冇回答,便見謝錫哮眸色漸深:“哦,想這麼仔細?”
-
作者有話說:嬉笑不嘻嘻:讓你選,不是真讓你選,望周知